第70章 名额被动
第七十章 名额被动
第二天一早,我和赵刚坐最早一班车去县里。
班车里人挤得像一团麻,车窗上全是雾。
我把帽檐压得很低,手一直按在衣襟里那叠纸上,怕一颠就掉,掉了就等于把命丢在半路。
赵刚坐在我旁边,眼睛一直往车窗外扫。
他低声说了一句:“后头那辆自行车,从大院门口就跟着。”
我没回头。
回头就是告诉对方:我看见了。
顾景深没跟。
他昨夜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一句:“有事找我。”
我没回。
我不需要他一句“有事找我”。
我需要他把事做成手续,做成能盖章的材料。
县里档案室在街道办后头,一间小平房,门口挂着牌子:“档案室,闲人免进。”
门口还站着一个穿棉大衣的年轻人,手插兜里,像等人,又像看门。
我从他身边走过时,他眼皮抬了一下,目光在我衣襟处停了半秒。
半秒就够我心里发凉。
我把程主任的介绍信递进去。
窗口里的人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明显变了,却还是把信退回来,语气硬邦邦:“调不了。”
我盯着他:“为什么调不了?”
那人把话说得更合规:“材料不齐。程序不完。”
赵刚压着火气:“什么叫不齐?红章都在这儿!”
那人冷笑:“红章多也没用。你们是来调谁的档?”
我一字一顿:“林婉清。陈秋兰。还有我母亲当年的接生记录。”
窗口里那人眼神一闪,随即更冷:“没有。查无此人。”
我心口猛地一沉。
查无此人这四个字,比“不给”更狠。
不给还有门缝。
查无此人是直接把人从纸上擦掉。
擦掉之后,你连哭都没地方哭。
因为在纸上,你母亲从来没活过;陈秋兰从来没出现过;你要追的真相也就从来不存在。
他们杀人最狠的一刀,就是让你连“追”都没资格追。
我把后勤通知单、后勤收钥匙回执、程主任收材料回执一张张摆出来,声音很稳:“你说查无此人,可以。请你在纸上写:你几点几分说‘查无此人’,经手人是谁,依据是什么。你写了,我签收。”
窗口里那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你……你别胡搅蛮缠!”
我抬眼:“我不缠。我走程序。”
赵刚在旁边一字一顿:“写。不写我们就不走。”
外头排队的人开始起哄:“写啊!怕什么!”
那人脸一阵青一阵白,终于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门一关,里面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像去叫人。
我站在门口,没动。
我知道他们要叫谁。
果然,没一会儿,一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走出来。
我一眼认出来——沈知秋的娘,王桂花。
她一出来就先哭,哭得像受了天大委屈:“哎哟同志们,你们别怪档案室的同志,他们也难办……有些材料,不是想给就能给……”
她一边哭一边往我这边挤,挤到近了,压低声音,甜得发腻:“知夏啊,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把动静闹这么大,是想把你妈的脸也丢尽吗?”
我盯着她:“我妈死了,还怕丢脸?”
王桂花的哭声一滞,随即更凶:“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闹,她在地下都不安生!”
她这句话,又在拿死人压活人。
我没跟她吵。
我直接越过她,冲档案室的门喊:“刚才窗口同志说‘查无此人’。请出来写一下依据。你不写,我就去街道办问:到底是谁把人从档案里抹掉了。”
王桂花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伸手要拽我袖子:“你别——”
赵刚一步挡住她,声音冷:“王桂花同志,注意影响。”
王桂花像被噎住,眼泪一下干了,露出一双阴狠的眼:“影响?沈知夏,你以为你拿几张纸就能翻天?”
我看着她:“我不翻天。我翻你们的手。”
档案室的门终于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窗口那人,是一个更老的主任,手里捏着一张表,脸色铁青:“你们闹什么闹?!”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拿笔记本,一个端着搪瓷缸,眼神都不善。
像随时准备把“闹”这个字扣我头上,扣得我再也开不了口。
我把程主任介绍信递过去,声音稳:“我不闹。我调档。你不给,你就写不给的理由。”
主任扫了一眼信,手指一抖,像想骂又不敢骂。
他咬着牙吐出一句:“材料确实……暂时调不了。上头有通知。”
我追问:“什么通知?谁的通知?”
主任没答,只把那张表往我眼前一晃:“你要真想走程序,就先签这个。签了,等通知。”
我盯着那张表,心口猛地一沉。
表上不是“受理”。
是“承诺书”——承诺不再外传、不再闹事、不再影响单位。
我一旦签了,就等于把自己嘴封死。
王桂花在旁边冷笑:“签啊。签了就安稳。你一个女人,别把自己逼绝了。”
我慢慢抬眼,看向那张表最下方。
那里有一行小字,写着“推荐名额调整”。
推荐名额?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忽然想起爷爷曾说过:单位里最近要推荐人去进修学习,名额不多,先看档案。
我没想到,他们动我档,不止为压死我这桩事。
他们还在动我的“路”。
我伸手把那张表接过来,指尖压住那行小字,抬头看主任:“你说名额调整。——调整给谁了?”
主任的眼神闪了闪。
王桂花的笑更甜:“还能给谁?当然给更‘合适’的人。”
她回头一招手。
沈知秋从人群后头走出来,脸上带着泪,却笑得像赢了一切。
她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上头盖着红章。
那张纸抬起来的一瞬间,我看见了上头两个字——
“推荐。”
而推荐的人名那一栏,写的不是我。
王桂花的哭早就没了,她把笔往我手里一塞,语气甜得发腻:“知夏啊,别闹了。签个字,承诺以后不影响单位,大家都体面。你要真为你妈好,就别让人指着她骂。”
她一边说,一边把那张“承诺书”摊平,摊得像给我铺棺材。
主任也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黑墨水震出一圈涟漪:“按程序。签了,回去等通知。”
我盯着那块墨,忽然觉得它比雪还冷。
沈知秋站在旁边,泪挂在睫毛上,却笑得更柔:“姐姐,你别为难大家。你不签,名额也不会回到你手里。你只会更难。”
她说“更难”时,声音轻得像哄人睡觉。
可我看见她指尖在那张“推荐”纸上轻轻一抚,像抚一件战利品。
两名陌生男人不知什么时候靠近,站到我左右两侧。
一个按住我肩。
一个把我的手腕往桌边一推。
主任把印泥盒推到我面前,语气发硬:“签名,按手印。你要是不识字,就按个手印也行。”
我手腕被那股力道往下压。
指腹离那团黑墨只差一点。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喊,像把门槛都砸响——
“保卫组来了!谁在这里逼人签承诺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