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你醉我数钱
夜里我住在林小燕家属楼的空床上。
屋里挤,床窄,可胜在有人。
有人,就不那么容易被“悄悄带走”。
林小燕给我倒了一碗热水,声音发抖:“你今天吓死我了……他们都拿手铐了。”
我接过热水,没喝:“怕没用。怕只会让你手抖,手一抖,纸就丢。”
林小燕眼眶红了,咬着唇点头。
她这时才像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顾营长……在外头喝酒。”
我抬眼:“谁告诉你的?”
“赵刚。”林小燕说,“他说顾营长回来后去连里写了情况说明,挨了处分,又跑去保卫处门口挡人……回来就坐在食堂后头,喝白酒,喝得脸都白了。”
我没说话。
他喝成什么样,跟我没关系。
我心里很清楚:他痛是他的。我要的是把路走出去。
我坐到桌前,把口袋里的钱倒出来。
还是那点碎票子和硬币。
我一枚一枚数。
数到最后,林小燕忍不住问:“你数这个干什么?现在都这样了……”
我抬眼看她:“越这样,越要数。”
“我明天去县里调档,车票要钱;去供销社买纸笔要钱;万一被拦,我得有东西能换一口热水、换一句肯帮我说的实话。”
林小燕怔怔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我没解释更多。
我在本子上写了三行:去县里、找表姐、回程主任。
每一行后头都写上“要什么纸”“要谁签字”“要哪枚章”。
然后我把钱分成两份,一份贴身带,一份塞进鞋底。
鞋底脏,可脏地方最难被人翻。
分完钱,我把那本旧课本翻到被撕的地方。
那两页纸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人故意撕得难看——撕给我看,告诉我:你想往前走?我先把你的路口撕烂。
我把纸边对齐,用线一点点压住。
压住的不只是纸,是我心里那股想冲出去骂人的火。
火一出来,就变成他们嘴里的“情绪激动”。
我不送他们这口锅。
我把钱数好,又把票证摊开。
粮票、布票、肉票……
我把它们重新叠好,塞回最里层口袋。
票证一叠起来,我忽然想起今天在档案室门口听见的那句“推荐名额调整”。
推荐、进修、学习……
这些词在大院里听着体面,可背后全靠档案撑着。
档案一脏,推荐就不是你的;档案一抹,连“查无此人”都能把你从纸上擦掉。
他们动的不是一张纸,是我往后几年的命。
然后我把那本旧课本摊开,把林小燕被撕掉的两页重新用线缝回去。
线很粗,针很钝,扎得指腹疼。
可我一针一针缝得很稳。
我缝的不只是书。
是把自己往后那几年能走的路,一针一针缝出来。
这年头很多人不明白“档案”是什么。
可我明白——档案就是命。命被人动一下,你将来连读书、进修、调动,都能被一句“材料不齐”打回去。
缝到最后,林小燕小声说:“知夏,你真不难过吗?顾营长他……”
我抬眼打断她:“难过是废话。路才是活路。”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停在门口不走。
林小燕吓得脸色一白:“谁?”
门外的人没回答,只敲了三下。
咚、咚、咚。
跟后勤部敲我宿舍的那三下一模一样。
我把针线一收,手伸进衣襟摸到那几张回执,声音很稳:“我去开。”
林小燕急得抓我袖子:“你疯了!”
我看着她:“我不疯。我有收条。”
门一开,门外站着的不是瘦脸男人。
是顾景深。
他身上带着酒气,眼睛却清醒得吓人。
他看见我手里捏着针线,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你在缝书?”
我淡淡道:“你来干什么?”
顾景深没进门,只把一张纸递过来。
纸上是照相馆的收条,盖着章,后面还有一行字:**“收沈知秋同志冲洗费两元。”**
我指尖一紧。
顾景深的声音哑得像砂:“我去找了照相馆的人。——我没告诉你,是怕你觉得我邀功。”
他顿了顿,像把刀往自己身上扎:“沈知夏,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别被他们按死。”
我看着那张收条,没说谢谢。
我只问他一句:“你拿这个,换了什么代价?”
顾景深沉默了两息,低声道:“我把我自己交出去了。连里要我写检讨,还要我在会上做检讨发言。”
我点头,把收条收下:“行。这个有用。”
顾景深的眼神一痛,像被我这一句“有用”打得更狠。
他站在门口,半晌才低声说:“我明天陪你去县里。”
我抬眼看他:“不需要。”
顾景深的拳头攥紧:“你一个人——”
我冷冷打断:“我不是一个人。赵刚跟我。程主任给我介绍信。我有回执。”
我把门往里一收,声音更冷:“你要真想做事,就去盯沈知秋。她今天在树后笑,你看见了吗?”
顾景深的呼吸一滞,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像终于明白:这场仗,敌人不止一个。
我把门关上前,最后丢给他一句:“顾景深,你醉你的。我数我的钱。——明天才是要命的。”
门合上的前一瞬,我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足够他听见:“你要真觉得自己瞎,就别用嘴悔。用腿跑,用手写,用章盖。”
门合上。
林小燕看着我手里的收条,眼泪一下掉下来:“他真的去做了……”
我没安慰她。
我把收条和回执一张张叠好,塞进衣襟最里侧。
纸贴着皮肤发凉,却比任何一句心疼都稳。
我知道,明天去县里调档,他们一定已经把门关上了。
而我手里这几张纸,就是我砸门的砖。 可我刚把衣襟按好,窗外忽然飘进一股很淡的焦味。
不是煤烟。
是纸烧出来的那种呛,呛得人喉咙发紧。
林小燕也闻到了,脸色一下白:“哪儿着火了?”
我没答,猛地推开窗。
楼道口的风灌进来,夹着一片黑灰,轻飘飘落在窗台上。
那灰里还夹着一点没烧透的纸角。
我伸手一捏,纸角烫得指腹一疼,却清清楚楚露出两行字——
上头盖着红章,下面是小字:**“推荐名额调整……”**
纸角被风一卷,差点飞走。
我死死攥住,指腹被烫得发麻。
我忽然明白:他们不是等明天才关门。
他们今晚,就先把我的路烧掉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