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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签字就是死

第七十一章 签字就是死

“保卫组来了!谁在这里逼人签承诺书?!”

那声音一落进屋里,按着我肩膀的那只手明显一僵。

主任脸色先白后青,嘴还硬:“同志,你们搞错了,我们这是——按程序……”

“按程序?”门口的人把门一推开,风和雪一起灌进来,像把屋里的热气都抽走了,“按程序就更好办了。拿文件,拿依据,拿经手人签字。”

进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戴着红袖章,另一个穿棉大衣,胸口别着“保卫”两个字的小牌。走在前头那位姓邱,嗓音不高,却像钉子:“谁让她按手印?”

主任下意识看王桂花。

王桂花立刻哭出来,哭得比谁都快:“同志啊,我们也是为她好!她闹得太凶,影响太大……我们怕她一冲动,把自己前途毁了……”

“前途?”邱干事看她一眼,眼神冷,“你是她什么人?你有资格替她说前途?”

王桂花被噎得一滞,转头就把锅甩给我:“她是我侄女!她不听劝!她还在这儿诬陷我女儿!”

沈知秋站在一旁,眼圈红红的,声音细得像要断:“姐姐……你别这样。名额给谁,都是组织安排。你不签,大家都难做……”

她嘴上是劝,句句都在告诉旁人:是我不配合,是我闹,是我把大家拖下水。

我看着她那滴泪挂在睫毛上,心里一点点发冷。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敢在树后笑。

她不是靠哭赢。

她是靠“程序”赢——靠把我逼到按手印那一下,让我自己把嘴封死。

我抬起被按住的手腕,慢慢抽出来,把衣襟里的回执一张张掏出来,放到桌上。

红章摊开的一瞬间,主任的眼皮跳了一下。

“邱同志,”我声音不高,却稳,“我不闹。我只问一句:这张承诺书,谁要求我签?依据是什么?经手人是谁?”

邱干事没看我,先看桌上的印泥盒,又看那张承诺书上已经写好的“思想认识不到位”,脸色当场沉下来:“这种套话谁给你们的?”

主任嘴唇发白:“县里……上头……”

“上头是谁?”邱干事一句话把他钉死,“别拿‘上头’当遮羞布。你敢拿手按人,就敢把名字写出来。”

他转向我,语气终于缓了半分:“沈知夏同志,你刚才被逼按手印了吗?”

我没说“被逼”,我说事实:“两个人按我肩,一个人推我手腕。你们来的前一息,指腹离印泥只差一点。”

邱干事点头,转身对身后那位保卫员说:“记。按‘逼签’记。把在场的人都登记,谁站哪儿、谁动了手,写清楚。”

主任脸色铁青,王桂花哭腔都卡住了。

沈知秋却忽然往前一步,泪眼汪汪地看着邱干事:“同志……姐姐她情绪一直不稳定。她昨天还在档案室门口吵,说要翻旧账……她这样,会不会影响……”

“影响?”我冷冷打断她,“你怕影响什么?怕我把‘推荐’这张纸的来路说清楚?”

沈知秋眼里那点光一闪,又立刻压下去,换成更委屈的泪:“姐姐,你别污蔑我……”

我没再跟她拉扯。

我直接从衣襟最里侧抽出一张照相馆收条,啪地放到桌上。

收条上盖着章,后头一行字清清楚楚:收沈知秋冲洗费两元。

屋里一静。

邱干事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这是什么?”

我看着沈知秋:“你不是说相片跟你没关系么?那你为什么去照相馆交钱冲洗?”

沈知秋的脸白了一下,随即更快地哭出来:“我……我只是帮忙……姐姐你别误会……”

王桂花一把把沈知秋搂住,像护小鸡一样护着:“她帮个忙怎么了?你别拿这点小事吓唬人!”

我抬眼看邱干事:“不是小事。她用这张相片害我,用这张相片逼我签承诺书。承诺书一签,后头所有话都是她们写的。”

邱干事的目光终于沉到刀口上:“主任,王桂花同志,你们现在有两个问题。”

“第一,逼签承诺书,谁授意。第二,推荐名额调整,谁审批。”

主任嘴硬:“推荐名额是组织安排!沈知秋同志更合适……”

“合适不合适,你说了不算。”邱干事把手往桌上一按,“把推荐材料拿来。名额调整有手续,手续在哪?”

主任额头冒汗,去抽屉里摸。摸了半天,摸出一张薄表,表角还沾着没干的浆糊。

我一眼就看出:刚贴的,刚补的。

邱干事接过去扫了一眼,忽然冷笑:“你们挺会省事。手续补得真快。”

他把表往我面前一推:“沈知夏同志,你先别急着高兴。——名额已经调整,今天你想当场改回来,难。”

我没高兴。

我只觉得更冷。

因为他这句“难”,意味着沈知秋这一步,确实踩到我前途上了。

邱干事继续道:“但逼签这事,我们要查。你现在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你手里这些回执、收条,一样带上。”

王桂花急了:“同志!她这是闹事!你们把她带走不是更——”

“带走?”邱干事抬眼,“我们带她走,是让她把话写清楚。——写清楚,才叫程序。你们怕写?”

王桂花的嘴一下闭了。

我收起纸,跟着他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沈知秋一眼。

她还在哭,哭得楚楚可怜,可她指尖却在那张“推荐”纸上轻轻一按——那一下比任何话都明白:纸在她手里。

邱干事把我带到一间更小的屋,给我一张笔录纸,语气硬:“写。写你从昨天到今天所有经过,时间、地点、经手人。”

我拿起笔,手背还在发麻,却写得很稳。

写到最后一行时,邱干事把那张“名额调整表”又递过来:“你看清楚。你不签承诺书,名额也暂时不会给你。你要走路子,就得走材料。”

我低头看表。

“调整原因”那一栏写得很漂亮:影响较大,暂缓推荐。

最下面“批准”两个字旁,有一个签名。

只写了一个姓。

周。

我指尖一顿。

邱干事没看见我眼底的冷,只敲了敲桌:“写完按手印——这次是笔录手印,不是承诺书。你分得清吧?”

我把笔录推过去,抬眼问他:“邱同志,‘影响较大’这四个字,谁写的?”

邱干事沉了沉:“材料上谁写的,就是谁的手。你要抓,就抓那只手。”

他话音刚落,门外忽然有人递进来一张薄纸,红章压得刺眼:“邱干事,这是刚来的名单。上头要人——送去劳动学习。”

邱干事扫一眼,脸色瞬间冷下去。

他把那张名单往我面前一摊。

第一行就是我的名字。

后头写着:“东边国营农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