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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他回来了

顾景深站在雪里,像一根被冻住的铁。

他比走时更瘦,眼下青得发黑,唇色也淡。军装领口扣得很紧,却遮不住他喉结那一下下压着的喘。

他左边脸颊还有一点淡淡的红印。

不是冻的。

是那天周敏华甩他的那一巴掌留下的。

巴掌印没消,像一枚提醒:他欠的,不止一句“对不起”。

我没走过去。

我站在院门口,隔着雪看他。

我们之间隔的不是几步路,是这些日子堆出来的误会和冷刀。

顾景深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钥匙……被收了?”

我把回执抬起来给他看,红章一晃:“收得很合规。”

顾景深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上前一步,脚在雪里发出咯吱一声:“我回来晚了。”

他说“晚了”时,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一点讨好。

那红像熬出来的,熬过一夜又一夜,熬到人心里发空。

我看着他:“你回来早也没用。你能挡他们的手,挡不了他们背后那个人。”

顾景深的眼神一沉,像被这句话刺到骨头:“我能挡。”

他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狠劲。

那狠不是冲我。

是冲他自己——冲他这些日子里那种“看着你被捏也不肯伸手”的软。

我没笑,也没反驳,只问:“你三天学习,学到什么?”

顾景深的手指抖了一下。

那不是气,是一种压不住的自厌。

他低声吐出一句:“学到……我以前太瞎。”

他抬眼看我,眼底那点红像烧出来的:“我看着你被贴相片,看着你被逼检讨,看着你被人围着骂‘作风’……我还跟你说‘别闹’。”

他说到“别闹”两个字时,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声音差点断掉。

他像终于把那句从自己嘴里挖出来,又恨不得立刻塞回去。

他声音越说越低,像每个字都在刮他自己的喉咙:“沈知夏,我想扇自己。”

我盯着他。

这一刻,他的痛不是表演。

他是真的想把自己从过去那副冷面里撕出来。

可我不会因为他痛,就替他省下代价。

我把回执收回衣襟,淡淡道:“想扇就扇。扇完了,事还得办。”

顾景深像被我这句淡淡的“办”刺了一下,眼神更沉:“陈秋兰那边……我听赵刚说了。”

我指尖一紧:“你怎么听的?”

顾景深没立刻答,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纸上盖着连队的红章,写着两行字:**外出协助调查。**

他把纸递给我:“赵刚今晚能跟你走。他不会因为‘闹事’被扣帽子。——这是我去连里写的情况说明换来的。”

他说到“换来”两个字,声音低了一下。

像不愿意让人看见他低头。

可我还是看见了他袖口那点皱——那不是旧,是被人攥过、拉过,像他在连里办公室里被人拽着问了半天。

我没接那张纸,先看他的脸:“换来的代价呢?”

顾景深的下颌绷得发硬,吐出四个字:“记过处分。”

他又补了一句,像咬着牙把自己往下踩:“还要在会上念检讨。”

“念给谁听?”我问。

顾景深没抬眼:“念给全连听。念给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听。——也算我该。”

雪落在他帽檐上,像往他头上压石头。

我忽然想起前世在我灵前那句“我错了”。

那句错来得太晚,晚到我连听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世,他把错提前念给全连听。

我不心软。

我只记:这份错,能不能换成我手里更硬的一张纸。

我盯着他,没说一句“辛苦”。

我只问:“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心软?”

顾景深的眼神一痛,像被刀划开:“不是。我不配你心软。”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我只是……想让你活。想让你不用一个人扛。”

他说完这句,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像人硬扛着不去求饶,却还是忍不住露出一点软。

可我知道,他越软,别人越会拿他当把柄来捏我。

我看着他,心里一点点冷下去。

我不需要他讲这些。

我需要他把每一步都变成有用的东西。

我伸手,终于把那张外出说明接过来,折好塞进衣襟:“行。这个有用。”

顾景深像被我这一句“有用”打得更疼,脸色更白。

他闭了闭眼,像在把那股眩晕压下去。

他大概以为他回来能换到一句“辛苦”。

可他忘了——辛苦不值钱,能落在纸上的辛苦才值钱。

他站在雪里,半晌才哑声道:“你今晚住哪?”

我看着他:“不归你管。”

顾景深的拳头攥得发白,却没再逼。

他只低声说:“我不管。我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我抬眼:“安全?”

我把三张回执一张张捏紧:“这院里,没有安全。只有谁的章更硬。”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有人喊:“沈知夏同志!你在这里正好——”

瘦脸男人的声音又来了,温和得发腻:“请你跟我们再走一趟。程主任说了——你这事,不能拖。”

顾景深的眼神瞬间冷到极点。

他往前一步,挡在我面前,声音像铁:“不能拖?那就当着我说。你们要把她带去哪?”

瘦脸男人笑意不变:“顾营长回来了?正好。那就一起去。”

他抬手,身后两个人影也站出来。

一个拿着本子。

一个拿着手铐。

我心口猛地一沉。

他们这回不是谈话。

是抓人。 那拿手铐的男人把铁圈一抖,“咔哒”一声弹开,冷光在雪里一闪。

他朝我走来,语气平得像在说“登记”:“沈知夏同志,配合一下。”

配合。

又是这个词。

顾景深的肩背瞬间绷到极硬,手指扣住我袖口,力道很重,却没真的拽——

他像怕我被带走,也怕我觉得他又在“替我做主”。

瘦脸男人笑意不变,偏偏把声音放得更温:“顾营长,你也别动气。你们夫妻俩,正好一起把情况说明写清楚,省得外头传得难听。”

那句“夫妻俩”像一把脏刀,专挑我最疼的地方搅。

铁圈已经举到我手腕边上。

只要它一扣下去,明天大院里所有人都会说:沈知夏被铐走了。

说着说着,就成“果然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