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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收钥匙

后勤部的人来得很快。

三个人,两张证件,一句“配合调查”,把“程序”说得像真的。

可他们一见程主任站在门口,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瘦脸男人还想笑,笑意却薄:“程主任,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

程主任没让他把话说完,直接把那张通知单往他面前一拍:“这是谁签的?谁批的?谁让你们收钥匙?”

瘦脸男人眼神闪了闪:“程主任,宿舍钥匙归后勤——”

“后勤管钥匙,不管人。”程主任一字一顿,“人归组织,归程序。你们要收钥匙,可以。把依据写清楚,把人带去哪里写清楚,把材料转交哪里写清楚。写不出来,就别在我这儿耍嘴皮子。”

走廊里很静。

旁边几个办事的干事都停下手,抬眼看热闹。

瘦脸男人脸上那点温和终于挂不住,他压低声音:“程主任,您这是护着她?”

程主任冷笑:“我护的是规矩。规矩要是让你们后勤拿来当刀,明天谁都别想干净。”

瘦脸男人的眼神一沉,像终于露出一点真面目:“程主任,您别把话说得太满。沈知夏同志现在影响很大,她不配合组织——”

“她配不配合,不是你说。”程主任抬手一指我手里的回执,“她递材料,有回执。她申请延住,有回执。你们收钥匙,有通知单。——纸在这儿,谁乱说谁露手。”

瘦脸男人被噎得脸色发青。

他忽然把目光转向我,声音温得发冷:“沈知夏同志,你手里回执不少。可回执再多,钥匙也得收。”

他说着朝身边的人一摆手:“去,按通知单执行。”

那人伸手就要来拿我口袋里的钥匙。

我没躲。

我把钥匙掏出来,放在掌心,递过去。

可递过去之前,我先把钥匙贴在通知单上,让那小红章和钥匙一起被所有人看见。

我看着瘦脸男人:“我配合。你们收。”

瘦脸男人愣了一下,像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我继续说:“但我也按程序。你收钥匙,我要签收回执。写清楚几点几分,谁收的,收去哪里。别明天又说我‘私自占用’。”

走廊里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程主任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认可,又像冷笑:这丫头真的被逼会了。

瘦脸男人脸色发沉,却还是咬牙让人写了回执,盖了章,递给我。

钥匙被收走的那一刻,胸口像空了一块。

那钥匙原本就不是什么“家”的钥匙。

只是我在大院里唯一能从里头插门闩的东西。

可他们连这点缝都不肯留。

钥匙在那人掌心里叮当一响,像在告诉我:你看,你的命也可以这样被收走——收得很轻,收得很合规。

可我没让自己露出半点软。

我把回执收好,抬眼看程主任:“我今晚住哪?”

程主任看着我,声音冷:“你自己找。找得到,算你本事;找不到——”

他顿了一下,“就回大院。回大院,周敏华会给你一条‘体面’的路。”

我明白他的意思。

回大院就是回牢笼。

瘦脸男人收了钥匙,像终于赢了一步,笑意又回来了:“沈知夏同志,别硬撑。女人嘛,认个错,日子就好过了。”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姓什么?”

瘦脸男人笑:“这你不必知道。”

我点头:“不必知道。反正你只是手。手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手背后那个人,敢不敢露出来。”

瘦脸男人的笑僵了一瞬。

程主任抬手,声音像赶人:“走。别在这儿碍眼。”

后勤部的人走了。

走廊里的人也散了。

只剩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三张回执,像捏着三根稻草。

我低头看那红章,忽然觉得可笑。

一张章能让人住进一间小屋,也能让人被赶出去;能救命,也能要命。

原来规矩不是盾。

规矩是刀,谁握刀谁说了算。

程主任看着我:“你现在知道了吧?他们要的不是钥匙,是把你逼回去。逼你回去,才好把你按住。”

我抬眼:“那我就不回去。”

程主任点头:“不回去就得有地方。——去找林小燕。她家属楼那边有个空床。你先凑一夜。”

他说“凑一夜”时,语气很冷。

冷得像提醒我:别把任何人的善意当成长期的路。

我点头:“我凑一夜,明天就去找房。”

程主任没劝,也没夸,只抬手指了指我衣襟:“回执贴身。睡觉也别离身。你丢了纸,就等于丢了命。”

我点头,脑子里却已经在算第二夜、第三夜。

空床不是我的。

凑一夜可以,凑久了就是“占便宜”,就是“影响不好”,就是他们下一张通知单的理由。

我得有一个真正能落脚的地方——哪怕是租一间小隔间,哪怕是用票证换来的。

只要门能从里头插上,日子就能往前走。

我忽然想到那本旧课本。

课本被撕两页,我能缝回去;钥匙被收走,我也能再找一把。

可档案若被人动一页,我拿什么缝?

我把这句话咽回去,没说出口。

在保卫处门口说这些,只会让人觉得我“思想负担重”。

我刚要走,程主任忽然又补一句:“还有,顾景深的‘学习’三天,不一定是三天。他若回不来,你别等。”

我没回头,只把回执塞进衣襟,声音很稳:“我从来不等。”

可走出保卫处院门时,我看见雪地里停着一辆吉普。

吉普旁站着一个人。

帽檐压得很低,肩上落满雪。

那人抬头看见我,眼睛红得厉害。

我一眼就认出来——

顾景深回来了。 他站在雪里没动,像怕一动就把我吓跑。

可我刚抬脚,他就往前迈了一步,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知夏——”

那声喊出来,哑得像把嗓子熬干了。

他伸出手,像要替我把帽檐上的雪拍掉。

手伸到半寸,又硬生生停住。

停得像怕碰到我衣襟里那叠纸,也怕碰到我心里那点冷。

吉普后座的门轻轻一响。

我眼角余光扫见有人影一闪,像有人也在看我们——

看得太稳,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下,像把我记进本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