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药渣里有东西
天还没亮,沈家就乱了。
我把刘主任叫来时,她披着棉袄跑得气喘,进门先看了爷爷一眼,脸色立刻沉下去。
“这不是老毛病。”她压低声音,“你昨晚看见什么了?”
我没把话说满,只把那撮灰白粉末递给她看。
刘主任盯着那粉末,半晌只吐出两个字:“作死。”
她转身就去叫卫生所的人。
王桂花听见动静,披头散发冲出来,先哭:“爸!爸你怎么了!”哭得像天塌。
可她眼睛一抬就瞟我,瞟我手里那个纸包,瞟得又快又狠。
“知夏!”她一下扑过来,“你手里拿的什么?你从哪弄来的?你是不是——”
“我是不是害爷爷?”我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压得她一僵。
王桂花立刻换脸,眼泪哗啦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怕你急糊涂了,别乱拿外头的东西给老爷子吃……”
她这一句,话里话外就一层意思:你手里那包粉,是你拿的。
我看着她:“昨晚有人闯爷爷屋。你不知道?”
王桂花眼神闪了一下,立刻拍腿哭:“闯屋?谁敢闯?沈家又不是没人!知夏你别吓我,我一个妇道人家——”
她哭得真,像真怕。
可我太懂她的“真”了——
真在于她知道哭能把水搅浑。
卫生所的人很快来了,掀开爷爷眼皮看了看,又闻了闻水盆里的怪味,脸色一变:“这水里有东西。”
王桂花立刻尖叫:“你胡说!沈家热水瓶谁都能用!你凭什么说有东西?!”
医生皱眉:“我没说是谁下的。你急什么?”
王桂花一噎,嘴唇抖了抖,忽然捂着胸口:“我急?我不急谁急?那是我公公!”
她喊得越大声,越像在堵人嘴。
我没理她,转身去厨房。
灶台上还温着一锅补汤,汤色发黄,油花浮着,香得发腻。
旁边摆着一个搪瓷碗,碗沿还挂着半片枸杞。
沈知秋端着碗从里头出来,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
“姐姐……”她声音软得发颤,“爷爷怎么样了?我一夜没睡,刚熬了点汤……想给爷爷补补……”
她把碗往前递,手抖得像真心疼。
我盯着那碗汤,没接。
“你一夜没睡?”我问。
沈知秋点头,眼泪掉得更漂亮:“我怕爷爷出事……也怕姐姐你扛不住……”
她说着就要把汤塞进我手里:“姐姐你先喝一口,暖暖身子,你脸色太差了……”
我伸手,接了。
沈知秋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我把碗举到唇边,停住,抬眼看她:“你这么好心,先替我喝一口?”
沈知秋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笑得更温柔:“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她伸手来接碗,动作却慢了一拍。
我没给她机会,手腕一翻,汤“哗”地一声倒进泔水桶里。
热气一冲,桶底浮起一层细细的白沫。
沈知秋的笑一下僵在脸上。
她眼眶还红着,声音却轻得发冷:“姐姐……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我把空碗放回灶台,“我不喝陌生人的汤。”
“陌生人?”沈知秋像被扎了一针,眼泪又冒出来,“姐姐,我是你妹妹……”
“妹妹就更该懂规矩。”我盯着她,“半夜你来过爷爷屋没有?”
沈知秋眼神一闪,立刻摇头:“没有!我怎么可能半夜去打扰爷爷……姐姐你别乱怀疑我……”
她一边摇头,一边往外走,像要去哭给别人看。
我没拦她。
我跟着她走到堂屋门口,正好看见王桂花扑在床边哭:“爸你醒醒!你可别吓我!”
沈知秋一见这场面,立刻跪下去,哭得更厉害:“爷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回来添乱……”
两个人一唱一和,哭声一大一小,像早排练好的。
可我只盯着灶台那口锅。
锅底还剩一点汤渣。
我走过去,用筷子拨了拨。
汤渣里,有一粒没化开的白色小颗粒。
我用指腹捻开,粉末黏在指尖,苦味直冲鼻腔。
不是枸杞。
是药。
我把指尖擦在抹布上,抬头看向院里那对哭得起劲的母女。
沈知秋抬起泪眼,正好跟我对上。
她眼里那一瞬间没有委屈,只有得意。
下一秒,她又把脸埋进袖子里,哭得更惨。
屋外风刮得门帘猎猎响。
刘主任从里屋出来,脸色铁青:“知夏,跟我走一趟。去派出所。”
王桂花哭声一下停了,猛地抬头:“报派出所?刘主任你疯了?家丑外扬!”
刘主任冷笑:“家丑?这是人命!”
我刚要迈步,王桂花忽然扑过来抓我袖子,嗓子尖得像针:“你要告谁?你要告你亲大伯母?你要把沈家往死里整?!”
我低头看她抓着我袖口的手。
那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抓得我皮肤生疼。
我慢慢把她手掰开,声音很轻:“我不告你。”
王桂花一愣,眼里闪出一丝得意。
我继续说:“我告下药的人。”
王桂花的得意僵住。
沈知秋在旁边哭着,声音却轻飘飘插了一句:“姐姐,你别闹……你这么闹,会害死顾家的……”
我抬眼看她。
她哭着,却像在提醒我:你敢动,我们就拉顾家垫背。
我忽然笑了。
笑得一点温度都没有。
门外又响起那种敲门声——三短两长。
这一次,敲得更急。
刘主任脸色一变,快步去开门。
门一开,一个穿棉大衣的男人把一张纸往里一递,语气公事公办:“街道通知。明早八点,带上你手里的材料,到街道办做笔录。”
纸角一抹红章,像刚盖上去,湿亮得刺眼。
王桂花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沈知秋却忽然低低吸了口气,像是松了一口气。
(第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