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陈秋兰的证词

县纺织厂的门口人多，厂房灰扑扑的，门卫裹着军大衣，拿着登记本。

顾景深出示了证件。

门卫立刻站直：“顾营长。”

顾景深点了点头，只说：“找个人，问两句话。”

门卫不敢拦，开门放行。

我心里冷笑。

同一句“找个人”，我说出来叫“乱跑”，他来一句就是“办事”。

卫生室在厂区最里头，门口挂着红十字牌。

我们刚走近，就听见里头有人吵。

“陈护士！你别拖！我这手都肿成馒头了！”

“排队！”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沙哑、利落，“谁再插队我就不看。”

我推门进去。

屋里挤着七八个工人，陈秋兰站在桌后，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里夹着白，袖口洗得发硬，手上缠着纱布。

她抬头看见我们，眼神先是疑惑，随即落在我脸上，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我把母亲的名字轻轻说出口：“林婉清。”

陈秋兰的手一抖，镊子掉在托盘里，叮一声响。

屋里的人都看向她。

她很快压住情绪，声音更硬：“你们先出去。都出去！”

工人不情愿，可顾景深往门口一站，谁也不敢犟，嘟囔着走了。

门一关，屋里只剩我们三个人。

陈秋兰的脸瞬间白了，她盯着我，嘴唇发颤：“你是谁？”

我把红绳从衣领里拉出来，钥匙在掌心一闪：“我是她女儿。”

陈秋兰像被抽走了骨头，扶着桌沿才站住。

她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怎么还活着？”

我眼眶一热，却逼着自己不哭：“我活着，所以来问你。七三年，槐树沟卫生所——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秋兰的眼神躲闪，像要把那段记忆塞回地缝里。

她摇头：“过去了……都过去了……”

我一步一步逼近，声音很轻，却像刀：“对我妈来说，没过去。对我来说，也没过去。”

陈秋兰咬住牙，终于开口：“那天……有人送她来。”

“不是她自己来的。她一路都在发抖，嘴唇发白。”

“带她来的女人……穿红棉鞋，手背有颗黑痣。她拿着介绍信，说是‘治病’，可字里行间都是催。”

我心口一紧：“是谁？”

陈秋兰不敢说名字，只吐出三个字：“王家人。”

王家。

王桂花娘家。

我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咬紧的声音。

陈秋兰的眼眶也红了：“她一直说她不做，说她有孩子。可那女人笑着说：‘不做也得做。做了才干净。’”

她抬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们小卫生所，没那个条件……她做完之后一直出血，脸白得像纸。我说送县医院，那女人不让，说‘死不了’。”

我指尖发冷：“后来呢？”

陈秋兰抬头，眼里全是恐惧：“后来有人来了。”

“穿军大衣，带着章，说是上头的人。”

“他把登记本收走了，连病历号都撕了，让我闭嘴。还说——”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还说我家里有孩子，让我想清楚。”

我喉咙发紧：“你留了什么？”

陈秋兰摇头，眼泪一下滚出来：“我留不了……我什么都留不了……”

我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拍门：“陈秋兰！开门！”

陈秋兰脸色瞬间变了，像见了鬼。

她猛地抓住我的袖子，声音发抖：“你快走！他们找上来了！你快走！”

顾景深皱眉，伸手按住门：“谁？”

门外的声音更尖：“别装！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下一秒，门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陈秋兰慌得不行，转身拉开柜子，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发黄的纸，塞到我手里：“拿着！这是我当年撕下来的登记联！就这一张！”

纸边不齐，像硬扯下来的。

上头有日期：1973年，槐树沟卫生所。

还有一行小字：林婉清。

我眼前一热。

门外撞得更狠，门板都在抖。

顾景深眼神一沉，猛地拉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女人，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张脸我太熟了——

王桂花的弟媳妇。

她手背上那颗黑痣，在雪光下黑得发亮。

她一看见我手里的纸，眼睛瞬间红了，像疯了一样扑上来：“给我！”

我往后退，纸被我攥得发皱。

她伸手就扯，指甲刮过我手背，血一下渗出来。

陈秋兰冲上来拦，下一秒就被她反手一巴掌扇倒在桌角。

“你个吃里扒外的！”女人尖叫，“你还敢留东西？！你想死？！”

顾景深一把扣住她手腕，声音冷得能冻死人：“你动她试试。”

女人被扣得疼，立刻换了副脸，哭天抢地：“军官打人了！你们欺负我们乡下人！”

另一边那个瘦女人也开始嚎：“陈秋兰收钱害人！现在又勾结外人来讹我们！”

她们一唱一和，像早排练好的。

我看着她们，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她们怕了。

怕到要当场撕烂证据。

我把纸塞进衣领里，转身就往外冲。

顾景深跟上来，挡在我身后。

陈秋兰在身后哭着喊：“别回沈家！他们会先下手！你别回去！”

我没回头，只听见身后女人尖着嗓子吼：“沈知夏！你翻出来也没用！你妈那事儿上头有人压着！你一个小丫头，翻不动！”

上头有人。

我脚步不停，胸口却像被人一拳砸开。

我翻不动？

那我就把天捅个洞，让所有人都看见。

（第二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