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军区门口的哭戏
回程的车里,顾景深一直没说话。
他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像把火压在骨头里。
我也不说。
那张登记联贴在我胸口,隔着衣料硌得生疼,可我宁愿疼——至少它是真的。
车快进军区大院时,我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
雪地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知秋。
她裹着厚围巾,脸色白得吓人,额角还贴着一块纱布,像刚被人打过。
她一看见车,眼泪就掉下来,冲着门口的人哭:“我真的不是来闹的……我就想找姐姐……姐姐昨晚抱着箱子走了,我怕她想不开……”
“我去找她,路上就被人拦了!他们抢我东西,还说——还说让我别多嘴,别碰什么槐树沟……”
围观的人一听“槐树沟”,立刻炸开锅。
“什么槐树沟?”
“不是说沈家那媳妇她妈……”
“嘘!别乱说!”
沈知秋像听不见那些议论,她只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像随时会晕过去。
可我知道,她这块纱布贴得刚刚好——不致命,却足够博同情。
车刚停,她就扑过来,声音发抖:“景深哥!你可算回来了……姐姐呢?姐姐没事吧?我真的怕她……”
她伸手就要拉我,手指冰凉。
我往后一退,躲开她的手。
沈知秋愣了一下,立刻更委屈:“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我真的是担心你……”
顾景深皱眉:“知秋,你怎么在这儿?”
沈知秋眼泪掉得更快:“我来求顾阿姨……姐姐新婚就跑出去,我怕她被人说闲话。我想着……想着我能替她解释两句……”
她说得像救我。
可她站在军区门口哭这一场,已经把我钉在“闹事媳妇”的柱子上。
我看着她,声音很轻:“你替我解释什么?”
沈知秋抿唇,像被我问住了:“我……我解释你是去娘家拿东西……你不是——”
“不是翻你妈的旧账?”我接过她的话,笑了一下,“你想说这个,对吗?”
沈知秋脸色一白,立刻摇头:“我没说!姐姐你别误会……”
围观的人更兴奋了,眼神像火。
我深吸一口气,把衣领里的登记联慢慢掏出来。
纸一亮,沈知秋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那一瞬间的慌,连眼泪都停了半拍。
我举起那张纸,声音不大,却能让门口的人都听见:
“我不是去闹。”
“我是去拿我妈的命。”
“1973年,槐树沟卫生所,林婉清——这不是病死,这是被人送去‘弄干净’的。”
人群像被掐住喉咙,静了一秒。
然后炸得更响。
“天哪……”
“真的假的?”
“沈家……这也太狠了……”
沈知秋的脸瞬间白到透明,她急忙扑上来:“姐姐!你别乱说!你这样会害了顾家!会害了爷爷!你——”
她伸手要抢。
顾景深一把扣住她:“别动!”
沈知秋被扣得疼,眼泪又上来,声音更软更哑:“景深哥……我不是想抢……我只是怕姐姐被人骗……这纸谁知道是真的假的……万一是别人害她……”
她开始反咬。
把我变成“被人骗的疯子”。
我盯着她:“你怕我被人骗?”
我一步步走近,压低声音,只有她能听见:“那你刚才为什么说,路上有人拦你,还提槐树沟?”
沈知秋眼神一闪,立刻哭得更大:“我……我吓坏了……我说错了……”
她越哭越凶,像要把这句话哭成“真心话”。
顾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她扫了一眼那张纸,又扫我一眼,声音冷得发硬:“沈知夏,你要把顾家拖下水?”
我看着她:“顾阿姨,我没要拖顾家。”
“我只要一个真相。”
顾母的手指捻紧佛珠:“真相?真相值几个钱?值不值得你在军区门口丢这个人?”
我喉咙发疼,可我不退:“我妈的一条命,值。”
顾景深的呼吸明显重了。
他盯着那张登记联,眼神第一次有了裂缝。
他低声问我:“这从哪来的?”
我看着他:“槐树沟撤了,陈秋兰在纺织厂。有人追着要撕。你觉得呢?”
顾景深的下颌绷得更紧。
沈知秋忽然“哎呀”一声,身子一软,往旁边倒。
“姐姐……我头好晕……我真的不是……”
她倒得很巧,正好倒在顾母那边。
顾母下意识扶了她一下,沈知秋立刻抓住顾母的袖子,像抓住救命稻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顾阿姨……我害怕……姐姐这样闹,会不会……会不会被人抓走……”
她一句“被抓走”,像在给我套绳。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胸口反而更冷。
我把登记联折好,塞回衣领里,抬眼看顾母,也看顾景深:
“你们觉得丢脸。”
“可我觉得丢命更丢脸。”
“我妈死的时候,没人替她讲一句话。”
“这一次,我来讲。”
门口的风吹得人脸发麻。
顾景深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先进去。”
我看着他:“进去干什么?关起门来继续讲体面?”
顾景深盯着我,像忍了很久:“进去。我带你去见我父亲。”
我心口猛地一跳。
顾母脸色骤变:“顾景深!”
顾景深没理她,只对我说:“你要真相,我也要。”
沈知秋的哭声忽然停了一瞬,随即哭得更凶,像怕被扔下:“景深哥……你别被姐姐骗了……”
我没再看她。
我知道她怕什么。
她怕我把这张纸递到更高的地方。
怕我把她们压了两年的“槐树沟”,当众掀开。
可我更清楚——
真正的刀,还在后头。
(第二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