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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县招待所

门外的声音很温和。

温和得像在请你喝茶。

我没开门。

我隔着门问:“后勤部找我?找我什么事?”

外头那人笑了一声:“别紧张。就问两句话。你昨天去卫生所查档,想干什么?”

我心口一沉。

果然。

我昨天下午刚去卫生所,他们晚上就知道。

赵刚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谁在这儿?”

脚步声一近,门外的人立刻收敛笑意:“赵刚同志?正好,你也在。那就一起聊。”

我透过门缝看见两个人影。

一个瘦脸,一个肩膀宽。

瘦脸的那个人,我认得。

卫生所里按住我肩膀的,就是他。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冷冷道:“聊可以。按规矩,出示证件。”

瘦脸男人从怀里掏出证件晃了晃,动作很快:“后勤部。配合调查。”

赵刚站到我前面,笑得客气却硬:“调查什么?她现在住部队宿舍,归我们管。后勤部要问话,走程序,去工作组。”

瘦脸男人笑:“赵刚同志,你这话说得对。可有些事,工作组管不了。”

他抬眼看我,语气轻飘飘:“比如——县招待所那边的事。”

我指尖一凉。

他知道我想去县里。

不,他是在逼我承认我想去。

我不接他的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瘦脸男人叹气,像可惜:“不知道也行。反正你去哪,我们都知道。”

夜里,我们还是走了。

走之前,赵刚去了一趟连队。

他回来时,没多说,只把一张写着“外出说明”的小纸塞进我手心:“顾营长走前留的话——你要去县里,别硬闯。能走的程序先走程序。”

我看着那张纸,没说谢谢,只把它折好塞进衣襟。

这年头,能写在纸上的,才算数。

班车里挤满了人,煤油味、汗味、冻馒头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发晕。

我把帽檐压得很低,手一直按在衣襟里那张纸条上。

纸条薄得像一片皮,却能把人命割开。

赵刚坐在我旁边,一路没说话。

车灯晃过他侧脸,我看见他下巴绷得很紧——那是他发狠时的样子。

“你后悔吗?”我忽然问。

赵刚嗓子哑:“后悔什么?”

“跟我来县里。”我说,“后勤部盯着你。你要是被扣上‘配合闹事’,你连里都回不去。”

赵刚冷笑一声:“我当兵这么多年,怕过枪,怕过冻,就是没怕过阴招。再说——”

他侧头看我一眼,眼神很硬:“你一个女人,被他们按到这份上,没人帮你,我还算什么男人?”

我没接这句。

这种话在这个年代听着热血,可我知道热血撑不住流程。

我们要的不是热血。

是能把人从“程序”里撬出来的缝。

班车到县里时,天刚蒙蒙亮。

县招待所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下却站着两个穿棉大衣的男人,手插兜里,眼神像钩子。

赵刚低声骂:“戒备这么严?”

我没急着绕。

我先带赵刚去了后厨那条小巷。

林小燕表姐早就等在那儿,手里拎着一只铝饭盒,脸冻得发紫。

她一看见我,先把饭盒塞过来:“趁热吃两口。你们别在门口晃,招待所这两天怪得很。”

我压低声音:“三号房在哪?”

表姐眼神一闪,先往四周看了一圈,才凑近说:“三号房不在前头那排。是后头小院里,靠杂物房那边。门口有个瘦脸的,最会笑,也最狠。”

我心口一沉:“换岗呢?”

“换岗慢。”表姐点头,“但这两天换岗的时候,总有人站在暗处看。像在等人上钩。”

她说完,又掏出一张纸,塞到赵刚手里:“这是后厨送菜的出入单。你们要是被拦,就说来送菜。别提‘三号房’,一提就完。”

赵刚把纸折好,点头。

表姐的手还在抖,声音却更低:“还有——昨晚那女人确实在。她被人夹着走,嘴里喊‘知夏’……我没敢应,我怕我一应,她就活不到今天。”

我喉咙一紧:“她现在怎么样?”

表姐咬唇:“不知道。今早有人拖麻袋进后院,我看见了一眼……我吓得腿都软。”

我把饭盒推回去:“你别再看。你能把话带出来,就够了。”

表姐眼眶一下红了:“你小心点。那帮人不讲理,只讲‘说法’。”

我点头,转身带赵刚往后墙绕。

我们绕到后墙。

后墙果然有个杂物门。

赵刚掏出烟往门里递:“同志,借个火。”

门里的人伸手接烟,正要笑,一抬眼看见赵刚的军装,笑意就收了:“你们干啥?”

赵刚笑得客气:“我媳妇在后厨干活,让我来送点东西。”

他说着把那张出入单往前一递,手指按住单子上的章:“这是后厨的单子。你要不信,去问。”

门里的人盯着那张单子,眼神还是不信,像在掂我们是不是来找事。

我不说话,只把头低下,像个真来送东西的家属。

这地方,嘴越硬越死得快。

赵刚又补一句,像随口:“对了,听说后院住了几位县里来的同志?我送完东西就走,别给你添麻烦。”

门里人的脸色这才松一点,却还是警惕:“送完就走,别乱跑。”

赵刚点头,偏偏下一句就把刀递出去:“我媳妇说后院有个三号房,昨晚有人闹……我怕她挨骂,想问问是不是那屋出事。”

“三号房”三个字刚出口,门里人的脸色就变了。

后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稳,很慢。

瘦脸男人从墙角走出来,像早就在等。

他看着我,笑得温和:“我说过吧。你去哪,我们都知道。”

我盯着他:“我想见陈秋兰。”

瘦脸男人的笑意更深:“陈秋兰?你听谁说的?”

我没答。

走廊尽头那道门缝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瘦,手腕上有一块明显的烫疤。

下一瞬,那只手被人猛地拽回去。

门“砰”地一声关死。

我胸口像被人一拳砸中。

我看见了。

她真的在。

瘦脸男人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意不变:“看见了?那就更好办了。”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沈知夏,回去。你要是再闹,这只手明天就没了。”

(第五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