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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分居

顾景深走的那天,雪下得很大。

他站在吉普旁,把帽檐压得很低,像怕我看见他眼里的东西。

“我最多三天。”他说,“三天后我就回来。”

我点头:“你走吧。”

顾景深抬手像想碰我肩膀,又硬生生收回去。

车门一关,吉普开走,雪地里只剩两道车辙,很快就被风抹平。

林小燕站在我旁边,声音发颤:“他这一走……你一个人更危险。”

我看着那两道车辙:“所以我也要走。”

“走哪?”

“搬出大院。住部队宿舍。”我说,“他们想找我,得多走几步。多走一步,我就多一口气。”

林小燕急得抓我袖子:“可周敏华不会让你住!”

我冷笑:“她不让,更说明我该住。”

上午,我拿着顾正刚那张介绍信副联去后勤处办手续。

窗口的干事看我一眼,眼神嫌恶:“作风问题还没查清,你住什么宿舍?”

我把介绍信放到桌上,指尖压住红章:“按程序,我是军属。临时借住三天。到期我走。”

干事盯着红章看了两眼,脸色明显变了。

他不敢为难我,却也不甘心便宜我,笔头故意磨蹭:“三天就三天。你要是惹事,别怪我收回钥匙。”

我点头:“我不惹事。我只活命。”

干事的手顿了一下,像被这句话噎住,最终还是把章盖下去。

章一落,我才算在大院里有了一个“能插上门闩的角落”。

可角落也不是白给的。

我拎着钥匙往外走时,窗口干事忽然在背后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够毒:“沈知夏同志,别把宿舍当你家。三天一到,你要是不走,我就按规矩收钥匙。”

我没回头:“你按你的规矩。我按我的命。”

走出后勤处,雪风灌进领口,像有人往我骨头里塞冰。

路过食堂门口,我听见有人低低议论:“她还真敢搬出去住,脸皮厚。”

“厚什么厚?人家是顾营长媳妇,撑着名头呢。”

“名头?等顾营长走远点,她就知道名头是刀还是盾了……”

我没停。

我知道他们在等我回嘴,等我失态。

我偏不。

搬进宿舍那天,屋子小,床窄,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角还有一只旧煤炉,但炉里没煤,像个空嘴。

可门能从里头插上。

我插上门闩那一下,心口竟松了一点。

我把箱子打开,把能带的纸全带了过来。

供词、纸条、介绍信副联、还有那半片化验单的残页——一张张都像火星,放错地方就能把我烧成灰。

我把它们塞进枕套夹层,重新用粗线缝死。

缝到一半,针扎进指腹,血渗出来。

我盯着那点血,忽然想起验亲那天王桂花的眼神。

她盯着我的血,像盯着一块肉。

我把血在裤腿上擦掉,继续缝。

我不能再丢一次。

也不能再让他们从我身上拿走“说法”。

我坐到那张小桌前,把口袋里的钱倒出来。

零零碎碎,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一把硬币,和几张票证——粮票、布票,薄得像一口气。

我数得很慢。

不是因为穷得可怜,是因为我要把每一分钱都数成路:怎么活、怎么查、怎么熬到风向变。

数完,我又从箱底翻出一本旧课本。

封皮发黄,角上卷起,纸张带着霉味。

我把书摊开,借着窗缝那点天光,一行行看。

我不指望谁给我撑腰。

我只要自己能站得住:能写清楚情况说明,能看懂档案里的字,能把一张票证掰成三天的口粮。

下午我想去卫生所看爷爷。

刚走到门口,就被人拦住:“家属先别进,老人需要安静。”

拦我的是工作组的人,嘴里说得客气,眼神却像刀。

我站在雪里,看着那扇门,忽然明白:他们今天能挡我,明天就能挡我一辈子。

我不甘心,往门缝里多看了一眼。

里面走出来一个护士,怀里抱着一叠档案袋,最上头那只档案袋露出一角红章。

她走得很快,像怕人问。

我盯着那只档案袋,胸口发闷——那里面,可能就有我妈那本接生底档,也可能已经被换成另一份“说法”。

我刚想追过去,一个工作组的人就上前一步,挡住我路,笑得客气:“沈知夏同志,别影响医疗秩序。”

秩序。

他们永远拿秩序压你。

我转身回宿舍。

刚坐下,林小燕就跑来,气喘吁吁:“知夏!县里……县里有人捎话回来!”

我抬头:“谁?”

林小燕压着嗓子:“我表姐在县招待所后厨干活。她说昨晚见过一个中年女人,被两个人夹着走,嘴里一直喊‘秋兰’……”

我手指一紧:“陈秋兰?”

林小燕点头,眼里发红:“她说那女人手腕上有一块很明显的烫疤。她还说——那两个人穿棉大衣,袖口有章,像后勤部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纸条上的“三号房”,一下有了血肉。

我站起来:“明天一早,去县里。”

林小燕吓得抓住我:“你疯了?周永昌的人——”

我打断她:“正因为他的人在,我才得快。人一转走,再想找就难了。”

我把那张纸条塞进衣襟,扣紧棉袄,低声说:“小燕,你别出头。有人问你,你就说你不知道。”

林小燕的眼泪掉下来:“那你一个人去?”

我摇头:“我带赵刚。”

我转身去桌边,把枕套里那几张纸又摸了一遍。

供词在,介绍信在,纸条在。

我把灰色围巾再绕紧一圈——不是为了暖,是为了能把脸藏得更像“一个普通家属”。

我对林小燕说:“你今晚别回你那屋。去赵刚媳妇那儿睡。要是真有人来问你,别顶嘴,先说‘我不知道’,剩下的等我回来。”

林小燕咬着唇点头,眼里全是怕。

我没安慰她。

在这个大院里,安慰是假的,安排才是真的。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咚、咚、咚。

三下,很慢。

不是赵刚的敲法,也不是林小燕的。

我心口一紧,手摸上门闩。

门外有人笑着说:“沈知夏同志,开门。后勤部找你聊聊。”

(第五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