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信封里的死字
第七十五章 信封里的死字
那声闷响过后,电话又响了一次。
程主任接起,声音压得很低:“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跑。
程主任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冷,最后只回了一句:“别冲。能看见人就行。”
他放下电话,抬眼看我:“顾景深没冲进去——他带的人在外头伏着,看见了人:陈秋兰确实在铁门里。”
赵刚半个小时前刚把顾景深送到东口,又被程主任一句电话叫回保卫处:“你守着她。今晚有人会来抢东西。”
我喉咙一紧:“那她现在怎么样?”
程主任没说“好”也没说“坏”,只吐出一句:“瘦得不像人。——但还活着。”
“活着”两个字像针,扎得我眼眶发热。
可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时候的眼泪,不是心疼,是给他们看软。
程主任把桌上的材料往我面前一推:“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救人的理由写成‘程序’。写成之后,他们扣你‘私闯’就没那么好扣。”
我盯着他:“救人还要理由?”
“要。”程主任眼神更冷,“因为他们最会把‘救人’写成‘闹事’。你得先把自己写成‘按程序协查’,把他们写成‘非法关押’。”
他递给我一张介绍信,红章压得很硬:“这是我能给的门缝。明天你们带着它去。——但你要记住,门缝一开,对方也会更狠。”
我刚把介绍信塞进衣襟,窗外忽然“啪”地一声。
像有人把什么东西贴在玻璃上。
程主任眼神一厉,赵刚已经扑到窗边,一把掀开窗帘。
窗外没人。
只有一只牛皮纸信封,贴在窗上,被雪水浸得发软。
信封上用铅笔写着我的名字。
三个字,写得很稳,像写过无数次材料的人写出来的。
我把信封撕下来,指腹一抖,纸角扎进肉里,疼得我更清醒。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
纸上也只有一句话:
“救陈秋兰,可以。先把火柴盒交出来。”
下面用力点了一个字——
死。
那字像用钉子钉出来的。
我抬眼看程主任:“他们要我用东西换人命。”
程主任冷笑:“他们不是换。他们是要你把筹码交出去,再把人也杀掉。”
我把纸揉成团,揉得指节发白:“那就不交。”
程主任盯着我:“不交,他们就会来抢。”
他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更急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踩着雪往这边冲。
赵刚脸色一变:“有人来了!”
程主任把灯一关,屋里瞬间暗下来。
他压着嗓子:“别出声。让他们在门口露手。”
屋里暗下来后,我反而更清醒。
暗里你看不见对方的脸,却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他们呼吸很稳,稳得像来办事的人,不像来抢的人。
可办事的人不会带铁丝撬锁。
程主任把我那叠材料往抽屉里一推,又抬手示意我把衣襟按紧:“火柴盒别露。你露了,他们就有理由说你‘私藏证物’。”
我点头,把火柴盒贴得更紧,贴得心口发疼。
门外那群人的呼吸声越来越近,近得像贴着门缝往里嗅。
有人低声说:“她就在里头。别让她把纸写完。”
另一个人回:“写完也没用,纸能撕,火能烧。”
那句“火能烧”落下,我手心一冷。
他们不是来讲理的。
他们是来把理烧掉的。
我忽然想到一个更狠的——他们烧掉纸,也烧掉人。
孙医生就是例子。
陈秋兰若被他们换地方,下一次“例子”就轮到我们。
脚步声停在门外。
有人敲门。
不敲三下,敲得很重,很急,像要把门板砸碎:“开门!协查!”
程主任没动。
门外的人更急:“再不开我们就按程序破门!”
赵刚咬牙:“破门?这不是抢?”
程主任抬手,示意他别冲。
我却听见门锁那边“咔哒咔哒”两下轻响。
不是敲门的响,是铁丝在锁孔里挑的响。
他们嘴上喊程序,手里用的却是贼活。
这才是他们的路数:先把门撬开,再把撬开的事写成“按程序进入”。
我甚至能想象他们回头怎么写:门锁老旧,需协助开启;当事人拒不配合,强制进入。
可他们忘了——门能撬开,章撬不开。
程主任在这儿,他们撬门就是越权。
越权一写进材料里,就得有人出来背。
他们越想快刀斩乱麻,就越怕这口黑锅扣到自己头上。
更怕写进档。
下一秒,门锁“咔哒”一声被撬。
铁丝一挑,门就开了一线。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腥子,也带着一股熟悉的烟味。
是那辆尾灯裂口的车带来的汽油味,混着呛人的车烟味。
我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按住衣襟里的火柴盒。
门缝被推得更大时,我听见外头那人压着嗓子笑了一下:“沈知夏同志,东西交出来。你今天不交,明天就上车去农场。”
他话音刚落,屋里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低喝:“谁给你的胆子?!”
灯一亮。
顾景深站在门口,军装上全是雪,脸色白得吓人。
他眼里没有酒意,只有冷到发狠的火:“协查?你们拿的什么协查?把文件给我看。”
门外那人明显一僵。
我这才看见他袖口里露出一点红——不是章,是臂章。
他想退,顾景深却一步逼上去,声音更硬:“你敢撬保卫处的门,就敢把名字写出来。你姓什么?!”
那人不答,抬手就要往我这边冲。
顾景深猛地一把扣住他手腕,力道狠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两人一拉扯,门外又冲进两个影子。
赵刚骂了一句,扑上去挡。
屋里一乱,我却忽然闻到一股更浓的焦味——
有人在门外点了火,火苗正往门框上舔。
他们要烧的不是屋。
是纸。
是回执。
是我能活下去的“说法”。
火舌一窜,照亮门外那张脸的一瞬,我看见他嘴角一咧——
像在等我慌。
可我没慌。
我抓起桌上那叠材料,往怀里一塞,反手把茶缸里的水泼出去。
水一泼,火“滋”地一声灭了一半。
可门框上那点火星还在跳。
我抬眼,正对上那人袖口里露出的一角纸。
纸角上有一个签名的偏旁。
像“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