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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铁门里的人

第七十四章 铁门里的人

那张纸捏在手里,薄得像风,却重得像刀。

我把它递给程主任:“他们知道东西在我这儿。”

程主任看一眼,冷笑:“他们不止知道。——他们在逼你交命。”

顾景深站在旁边,拳头攥得发白,声音哑:“我去。”

“你去?”我看着他,“你拿什么去?拿命去?”

顾景深的眼神一痛,却没退:“我拿我自己去。只要能把她救出来。”

程主任抬手打断我们:“别在这儿争。救人不是逞能,是算账。”

他把地图摊在桌上,用笔尖在上头点了点:“东三十七不是码头,是这片林场边的卸货点。夜里十来点——他们有车过。”

“你们去,只做一件事:摸清铁门在哪、岗哨几处、关人的屋是哪间。——别冲。”

他看向赵刚:“你跟顾景深。带绳子、带药、带手电。手电要用布包一层,别亮得像招魂。”

赵刚点头,脸色难看:“明白。”

程主任又看我:“你留在这儿写材料,写到每一个时间点。今晚有人来要火柴盒,你就让他来——让他在保卫处门口露手。”

我没说“好”。

我只把火柴盒塞进胸口最里侧,像把一块冰塞进心脏。

夜里十来点,雪停了。

天更黑。

顾景深和赵刚出门前,顾景深回头看我一眼,眼底那点红更深:“我会把人带回来。”

我没给他情绪,只回一句:“带回来要紧。别死在路上。”

他嘴角动了动,像被这句冷扎了一下,却还是点头:“嗯。”

他们走后,我坐在保卫处办公室里写材料。

程主任把笔录纸一张张摊开,红章一枚枚盖下去。

我把“几点几分在县医院后院看见担架”“几点几分那辆尾灯裂口的车出现”一条条写死,写到连赵刚都要骂我啰嗦。

可我知道——细,才像材料;细,才叫“程序”。

他们最爱用一句“情绪激动”抹掉你所有话。

那我就把每一句话都变成时间点,让他们抹不掉。

笔录纸一铺开,谁的脚印、谁的烟味、谁的车辙,都能变成“经手人”三个字后头的钉子。

钉子越多,越扎手;扎到他们不敢再用一句“按程序”糊弄过去。

我写得越细,他们越怕我活着把这叠纸递上去。

盖到第三张时,窗外忽然响起脚步。

程主任没抬头,只淡淡一句:“让他进。”

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进来的是个戴棉帽的男人,帽檐压得低,脸看不清,只露出下巴一条硬线。

他没看程主任,先看我,嗓子压得很哑:“沈知夏同志。”

我指尖一紧。

这嗓音——

像砖厂雪雾里那个把“程”字递给我的人。

程主任抬眼,语气不善:“你哪来的?”

那人把手伸进棉袄里,慢慢掏出一张纸。

纸上盖着章,章不大,却很硬。

他把纸放在桌上,声音仍旧哑:“这是县里给的‘协查’。——有人要你交出火柴盒,交不出来,就按名单走。”

程主任扫一眼,眼神瞬间冷到极点:“你替谁跑腿?”

那人没答,只把目光落到我胸口的位置,像能透过棉袄看见我藏的东西:“火柴盒是祸根。你留着,它会把你也烧干净。”

我盯着他:“祸根不是火柴盒。祸根是杀人还敢写成‘意外’的那只手。”

那人沉默一瞬,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你确实比传闻里难按。”

他笑完,视线却从我脸上挪开,挪到桌上那盏灯。

灯芯跳了跳,火苗小得可怜。

“灯太亮,容易招。”他轻声道,“你们保卫处的灯,今晚别一直亮。亮久了,有人就顺着光摸过来——摸到的不止是你的人,还有你手里的纸。”

赵刚不在屋里,可程主任的眼神已经冷到发硬:“你在教我办事?”

那人摇头,声音仍哑:“我在教你们活。——东三十七那条线,一旦被你们走对一次,对方就会把路换掉。换路之前,他们会先把‘账’撕干净。”

我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那人抬眼看我,眼神冷得像雪:“我是谁不重要。你只记住一句:你们要救人,先要拿到‘交接’那一页。拿不到,救出来也会被写死。”

程主任的声音像铁:“出去。这里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那人没动。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语气更轻:“你们的人去了东三十七,对吧?”

我的心口猛地一沉。

程主任眼神一厉:“你怎么知道?”

那人没回答,只缓缓道:“我来,是提醒你们一件事——今晚铁门里不止关着陈秋兰。”

“还有谁?”我问。

他看着我,吐出三个字:“替罪羊。”

我喉咙一紧:“谁的替罪羊?”

他没说。

他只是往门口退了一步,低声补了一句:“十点之前,别让你的人露光。露光了,铁门里的人就换地方——你们又追不上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门合上,屋里只剩纸和灯。

程主任没说话,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得更严。

他又把灯罩往下一扣,火光立刻暗了一截。

暗下来后,我才听见自己呼吸有多急——急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程主任盯着门口,半晌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帮人到底多少只手。”

我握笔的手没抖。

我只是更冷。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他们不只在逼我交火柴盒。

他们还在看我们救不救人——救,给我们扣“私闯农场”;不救,陈秋兰就死。

这是逼我两头都是死。

我把“私闯”这两个字在心里嚼了一遍,嚼得发苦。

他们真要扣帽子,从来不缺词。

缺的只是我们手里有没有纸,能不能把帽子反扣回去。

夜更深时,电话铃忽然响了。

程主任接起,听了两句,脸色瞬间变了。

他把话筒按住,抬眼看我:“东三十七那边……出事了。”

我猛地站起:“什么事?”

程主任没说细。

他只把话筒放回去,吐出四个字:“铁门开了。”

下一秒,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