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莲花登场
卡车的尾气还没散,院门口就挤满了人。
军区大院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沈家院里来了一辆乡下卡车,车斗里坐着个瘦得像纸片的人。
我站在廊下没动,指尖却慢慢收紧。
车斗里那个身影抱着包袱探出头来时,先是怯怯地扫了一圈,像一只被惊吓过的小兔子。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爷爷身上。
下一秒,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跳下车。
落地时脚一软,差点跪在尘土里。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起毛,露出来的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红得发紫。
鞋底开胶,脚趾头几乎要露出来,风一吹,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她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张楚楚可怜的脸。
“爷、爷爷……”
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像是怕惊扰了谁。
院子里立刻有人倒吸一口气。
“哎哟,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
“瞧那手,冻成那样了……”
“乡下是真苦啊。”
这些话像潮水一样涌出来,裹着同情,裹着怜悯,也裹着一种看热闹的兴奋。
王桂花就等这一刻。
她一步跨到门口,脸上那点刚才被爷爷压下去的憋屈,全都变成了热乎乎的“慈悲”。
“哎呀呀,这就是知秋吧?快进来快进来!”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声音拔得老高,恨不得让整条巷子都听见,“可怜见的,冻坏了吧?瞧瞧这小脸,都没肉了!”
沈知秋被她一拉,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她咬着唇,摇头,声音细得发颤:“大伯母……我、我不冷……我就是……就是想见见爷爷……”
一句话没说完,她像是撑不住似的,膝盖一弯,竟真的跪了下去。
“爷爷,我不求别的……我就想有个家。”
“我在乡下……我真的快活不下去了。”
她的额头磕在地上,发出闷闷一声响。
那一声不响,却把院子里所有人的心都磕软了。
有人立刻劝:“哎哟别跪别跪!这是干什么!”
还有人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责备,好像我欠了她什么似的。
我看着她跪在尘土里,心里一点点冷下去。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跪的。
跪得可怜,跪得无辜,跪得让所有人都替她说话。
然后,她踩着那些同情,踩着那些“她好可怜”的声音,一步一步把我推进深渊。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住胸口翻涌的恶心。
爷爷皱着眉,拐杖往地上一点:“起来。”
沈知秋像是被吓到,肩膀一抖,抬起头时眼睛红得像兔子。
“爷爷……我、我是不是不该来……”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脚下一软,王桂花立刻扶住她,嘴里啧啧不停:“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你看看,明明自己都站不稳了,还怕惹麻烦。”
说完,她转头看我,话锋一拐,笑得意味深长:
“知夏,你看人家知秋,多懂事啊。”
“你是大院里长大的,吃穿不愁,哪里知道乡下孩子受的苦?你可别拿架子,别让人家寒了心。”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笑出声。
原来如此。
这才是王桂花的目的。
她不是心软,她是想借沈知秋的“可怜”,来压我。
让我在所有人面前,再一次被钉成“心狠”的那个人。
我抬眸看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大伯母,你这么心疼她,那你把她领回你屋里养着?”
王桂花脸色一僵,随即立刻拔高嗓门:“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她是沈家的孩子!回沈家住天经地义!再说了,她一个姑娘家跟我们住算什么?你不是当姐姐的吗?”
我心里冷笑。
果然,刀不割到自己身上,她永远最慈悲。
沈知秋像是怕我和王桂花吵起来,赶紧摇头,哽咽着说:
“姐姐,你别为难大伯母……我、我住哪都行的。我可以睡柴房……我可以帮忙干活……我什么都能做。”
她说“姐姐”两个字时,声音软得像棉花,眼神却像一根细针,悄悄扎在我身上。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她凑到我耳边说的那句——
你真的很好骗。
我慢慢走下台阶,站到她面前。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我。
等着我发火。
等着我刁难。
等着我变成他们嘴里那个“心狠的沈知夏”。
我却只是垂眸看着她冻裂的手,轻声问:“你从乡下来,一路坐卡车?”
沈知秋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她眨了眨眼,眼泪又掉下来:“嗯……路很颠……我、我没事的。”
我点点头,抬起眼,目光落在王桂花脸上:“大伯母,既然你说她是沈家的孩子,那就按沈家的规矩来。”
“先让她去卫生所看看手,再给她换身衣服。该吃的吃,该治的治。”
“至于住哪——爷爷说了算。”
王桂花还没来得及得意,爷爷的拐杖又敲了敲地:“知夏说得对。”
“先看病。”
王桂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立刻又挤出来:“那当然,那当然!我这就带她去!”
她一边说一边扶着沈知秋往外走,转身时还特意回头冲围观的人叹气:“唉,孩子可怜啊……”
围观的人跟着点头,眼神越发怜惜。
我看着那一群人,心里清楚得很——
他们同情的不是沈知秋。
他们同情的是“一个更弱的故事”。
而我,在他们眼里已经不够弱了。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爷爷把我叫到廊下。
他看着我,眉头微皱:“知夏,你别多想。她毕竟是你堂妹。”
我垂下眼睫,声音很轻:“爷爷,我没多想。我只是……不想再被人牵着走。”
爷爷叹了口气,目光移向院门外,像在衡量什么。
“她回来,总得有个地方落脚。”
我抬头看他,心里一沉。
果然。
人一旦被“可怜”绑架,理智就会让步。
爷爷拍了拍我的肩,语气沉沉:“先让她住下吧。等提亲的事忙完,再说。”
我应了一声:“好。”
我当然会答应。
因为我要的,从来不是一句“别让她住”。
我要的是——让她住进来,也照样翻不了天。
院门外,王桂花扶着沈知秋回来时,故意提高音量喊:
“知夏!你姐姐做得对!爷爷说了,让你先住下!”
沈知秋回头看我,眼圈红红的,像是感激得不行。
她软软地喊:“姐姐,谢谢你……我一定听话,我一定不惹你生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周围还有几个没走远的邻居。
我看着她那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
她不是来投靠的。
她是来占位的。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