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今非昔比
“知夏,吃点东西。”
爷爷把一碗小米粥推到我面前,声音还是那样沉稳,却不自觉放轻了。
我低头看着那碗粥,手指收紧。
前世我最后一次吃到热乎的东西,是在街头。风像刀子一样刮,我捧着半碗稀得见底的粥,连咽下去都觉得羞耻。
而现在,桌上还有玉米面饼子和一小碟咸菜。
我把那口酸涩压下去,低声应:“好。”
王桂花就站在灶台边,叉着腰,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
她嘴角一撇,开口就是刺:“哟,知道吃了?待会儿顾家来提亲,你给我把脸绷紧点。别摆那副大小姐架子,省得人家嫌弃。”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见我没吭声,嗓门立刻拔高:“听见没有?顾家是什么门第?人家来一趟就是给咱沈家脸!你要是——”
“桂花。”爷爷放下筷子,目光一抬,“吃饭别吵。”
王桂花一噎,脸上挤出笑:“爸,我也是为她好。她一个没爹没娘的——”
“够了。”爷爷声音不重,却带着压场的劲,“知夏是我亲孙女。”
王桂花脸色僵了僵,嘴上却不饶人,阴阳怪气地笑:“亲孙女?那也得懂规矩,懂感恩。要不是沈家养着,她早——”
我放下碗,抬眼看她。
“大伯母。”我声音很平,甚至算得上客气,“你刚才说,我得感恩。”
王桂花一听,像是抓住了把柄,立刻得意:“对!你当然得感恩!你吃的穿的住的,哪一样不是沈家的?你——”
“我感恩爷爷。”我打断她,“也感恩我爸用命换来的‘烈士’两个字,替我撑到今天。”
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桂花眼神闪了闪,随即冷笑:“少拿烈士压人!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你一个姑娘家,嫁到顾家去,就得学会低头、学会讨好。别以为顾景深会惯着你——”
她刻意把“顾景深”三个字咬得重,像是在提醒我:那是我一辈子攀不起的高枝。
我看着她,心里发冷。
前世我就是听了这种话,把自己一点点磨成了卑微的样子。
换来的,是被赶出门,是死胎,是血泊。
我把指尖掐进掌心,逼自己稳住。
“大伯母,”我放轻声音,“你说我嫁到顾家要学会低头。那你今天一大早在这儿吵,是想让我低给谁看?”
王桂花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这死丫头!你敢顶嘴?”
她一巴掌拍在桌上,瓷碗晃得叮当响。
“我顶嘴?”我抬眸,眼神淡得像冰,“我只是问你一句。你要我守规矩,我会守。但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是为我好,还是为你自己好?”
王桂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你……你什么意思?”
我没再看她,转而看向爷爷,微微弯腰,语气依旧恭敬:“爷爷,我不想吵。我只是不想再听‘没爹没娘’这四个字被人挂在嘴上。”
我顿了顿,声音更轻,却一字一句落得清楚:
“我爸是烈士,我妈也不是谁想提就能提的。”
王桂花像被戳中痛处,冷笑一声:“你妈?你妈早死了,死得还不明不白!你装什么清高?”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扎进我心口。
我眼前一瞬间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前世我听到类似的话,只会缩着肩膀哭。
可这一次,我不哭。
我抬起头,盯着王桂花,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发寒的冷静:
“大伯母,你再说一遍?”
王桂花被我的眼神逼得后退半步,随即又硬撑着抬起下巴:“我说错了?你妈死了就是死了!你别在这儿——”
“闭嘴。”爷爷终于动怒,拐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桂花!你是想让我在顾家来之前,把你赶出去?”
王桂花脸色刷地白了,嘴巴张了张,最后只能咬牙低头:“爸……我、我也是一时嘴快。”
爷爷没再看她,只转向我,目光沉沉:“知夏,你别往心里去。顾家提亲是好事,你心里别怕。”
我垂下眼睫,喉咙发紧。
怕?
我怕的是前世那条路。
可现在,我只怕我不够狠、不够稳,怕我还会被他们一步步推下去。
我把情绪压回去,轻声说:“爷爷,我不怕。”
我端起碗,把那口粥喝下去。
热气从喉咙一路滚到胃里,像把我从前世的冰冷里拽出来。
王桂花在旁边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嘟囔:“不怕?装得倒挺像……等你嫁过去,被顾家拿捏住,看你还能硬到几天。”
我当没听见。
因为我知道——
我会比她想的更硬。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粗糙的引擎声。
不是顾家的军车。
那声音更旧、更沉,像是从乡下土路颠来的。
王桂花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勾起一抹压不住的得意。
“来了!可算来了!”
她抬高嗓门,冲院门外喊:“快!把人带进来!别冻坏了!”
我抬头看向院门口。
春寒还在,风卷着尘土,一辆卡车停下。
车斗里,一个瘦瘦的身影抱着包袱,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她穿着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鞋底开胶,脚趾头几乎要露出来。
那张脸,看上去又可怜又无辜。
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层“可怜”下面藏着什么。
我缓缓勾起唇角,眼神冷得像霜。
沈知秋。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