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先手试探

沈知秋住进来的第一天，沈家小院就变了味。

天刚亮，她就起来了。

院子里传来扫帚刮地的沙沙声，还有她刻意压低的咳嗽声——那种“我很懂事、但我真的很苦”的咳。

我推开窗，冷风扑进来，夹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沈知秋正蹲在井边洗抹布，手指冻得通红，却咬着牙不吭声。

王桂花站在门口看着，嘴上不停夸：“哎呀，这孩子就是勤快！不像有些人，天生就是享福命。”

她这话没点名，却比点名还要狠。

我没理，转身去灶房。

灶房里，沈知秋已经把火生起来了。

她听见我脚步声，立刻站起身，像是怕我误会似的，慌忙把手往身后藏。

“姐姐，你醒了？”她声音软软的，带着讨好，“我……我看大伯母昨晚说你喜欢吃热乎的，我就想着先把粥熬上。”

她说着，眼睛又红了：“我知道我笨，可能做得不好……姐姐要是不爱吃，我就端出去喂鸡。”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求原谅。

可细品——

她已经把“我为你熬粥”这件事摆在台面上了。

你吃，是你应该。

你不吃，就是你嫌弃她、看不起她。

我垂眸看了一眼锅里。

粥确实熬得很稠，米香也出来了。

可那勺子放得太靠里，明显是刚刚才搅过。

她是掐着我起床的时间做给我看的。

我轻轻“嗯”了一声，没接她的话，直接去拿自己的碗。

沈知秋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冷。

她咬了咬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强撑着笑：“姐姐，你别生我气……我真的只是想帮忙。”

王桂花这时候正好进来，听见这句，立刻炸了。

“你看看你看看！人家知秋好心给你熬粥，你连句谢谢都没有？”她一边说一边指着我，“沈知夏，你别仗着爷爷疼你就不知好歹！你现在要嫁到顾家了，更得学会做人！”

我把碗放在桌上，抬眼看她，语气平平：“大伯母，你说我该怎么做人？”

王桂花一噎，随即冷笑：“还装？你就该对你妹妹好点！人家从乡下回来，没见过世面，你这个当姐姐的——”

“我当姐姐的，应该记谁的恩？”我打断她。

王桂花愣住：“你说什么？”

我看向沈知秋，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你从乡下来，苦不苦我不否认。可你现在住在沈家，吃的喝的穿的，都是爷爷给的。”

“你要谢，就谢爷爷。”

“别把‘为我好’和‘为这个家好’挂在嘴上，好像你来，是来救我似的。”

沈知秋的脸色僵了一瞬，眼泪差点挂不住。

她立刻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声音颤得像要碎：“姐姐，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她说完，突然伸手去端锅：“那我不做了……我、我做什么都不对……我走……”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脚步虚浮，像是随时要晕倒。

王桂花心疼得不行，立刻追出去：“哎哟知秋！你别走！你别理她！她就是脾气大！”

院子里又响起她那种压低的哭声。

隔着门板，我都能想象到她那副样子：肩膀微颤，眼泪掉得恰到好处，嘴上还要说“我没事，是我不好”。

这种哭，比嚎啕大哭更狠。

因为它逼得所有人都觉得——你不哄她，就是你坏。

我慢慢坐下，把粥端到自己面前，抿了一口。

热。

很热。

可我喉咙里却像压着一块冰。

爷爷很快也进了灶房，脸色不太好看。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外头，沉声问：“怎么回事？”

我放下勺子，语气很稳：“她做粥，我没拦。大伯母骂我，我也没骂回去。”

“我只是告诉她：该谢的人是谁。”

爷爷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心软，也知道他不喜欢家里闹。

可我更清楚——

如果我今天退一步，明天他们就会逼我跪下去。

爷爷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知夏说得没错。知秋，既然回来了，就先把身子养好。别动不动就说走。”

外头的哭声停了一瞬。

紧接着，沈知秋的声音响起，软得发抖：“爷爷……我、我知道了……我就是怕姐姐讨厌我……”

她一句话，就把矛头又绕回了我身上。

我抬起眼，看向门口。

沈知秋站在那儿，眼圈红红的，像是被谁欺负惨了，却还是强撑着对我笑。

“姐姐，你别生气。”她小声说，“我以后……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看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已经开始了。

而我，也该开始了。

我放下碗，慢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淡淡的：

“知秋。”

“你想留下，可以。”

“但别在我面前演。”

沈知秋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又迅速垂下眼，眼泪啪嗒一下掉下来。

她像是被我吓到了，声音细细的：“姐姐……我听不懂……”

我笑了笑。

“听不懂就好。”

我转身回屋，关上门。

门板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王桂花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别怕，有大伯母在。她敢欺负你，我就让她给你道歉。”

我靠在门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很好。

下一步，就看你们怎么逼我了。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