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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槐树沟的门槛

后勤部的人没把我往派出所带。

他们把我塞进一辆吉普,车窗结着霜,里面一股烟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吐。

“沈知夏同志。”前排那个瘦脸男人翻着本子,语气客客气气,“你今天在沈家院里煽动群众情绪,还拒不配合调查。你知道这性质吗?”

我看着车窗外飞过去的雪:“我配合了。你问什么,我答什么。”

“答?”他笑了一下,“你答的是你想答的。”

他把本子合上,侧头看我:“你想告谁?王桂花?沈建业?还是——”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你想把周永昌也拖出来?”

我心口猛地一跳。

周永昌这名字,在三十章之后就像阴影,一直在。

我盯着他:“你认识他?”

男人不答,只淡淡说:“有些人的名字,不是你能喊的。”

吉普停在军区外头一间小办公楼前。

里面坐着个女干部,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桌上放着“军属工作”四个字的牌子。

她扫了我一眼,先开口的是规矩话:“沈知夏同志,你是军属,闹事影响很坏。你有什么诉求可以走组织渠道,不要到处喊。”

我把嗓子压稳:“我走了。街道存档我走了,笔录我也走了。可有人动档,有人半夜闯屋,有人往老人水里下东西——我不喊,谁听?”

女干部眉头一皱:“你说下药,有证据吗?”

我把那撮粉末的事说了,没夸张,只讲事实。

她听完沉默了一瞬,随即把目光落在瘦脸男人身上:“这事交街道和派出所。你们后勤部别越界。”

瘦脸男人笑笑:“我们只是提醒她别把事闹大。”

女干部转回来看我:“你要护老人,我理解。但你也要护你自己。你现在名声已经很差了,外头都在传你作风、传你成分。你再闹,最后受伤的是你。”

我盯着她:“那我就不查了?”

她没有正面答,只说:“先把你爷爷的病稳住。其他的——慢慢来。”

慢慢来。

这三个字等于让死人再死一遍。

我没再争,转身要走。

瘦脸男人在我背后补了一句:“沈知夏,给你一句好话。槐树沟那地方,你再去一次,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我脚步没停。

出了办公楼,天色更灰。

我没回沈家。

我直接坐车去了城外——槐树沟。

不是我不怕。

是我更怕:他们怕我去。

车颠了一路,灰土和雪泥溅上裤脚,冷得发硬。

到了槐树沟,风从沟里灌上来,像刀。

卫生所那块牌子还歪着,门锁锈得发黑。

我在门口站了会儿,抬手敲门。

没人应。

旁边杂货铺探出个老太太的头,眯眼打量我:“你找谁?”

我压低声音:“大娘,我找当年的登记。七三年那会儿——”

老太太的脸色立刻变了,像听见脏字:“啥登记?不知道!”

她手一撑就要关窗。

我伸手挡了一下:“大娘,我不害你。我只问一句——当年谁送我妈来的?”

老太太手抖了一下,眼神躲闪:“你妈谁啊?别乱攀!”

我把名字吐出来:“林婉清。”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像想骂,最后只吐出一句:“你走吧。走远点。”

她把窗“啪”地一声关上。

我站在风里,胸口发凉。

他们怕。

怕到连名字都不敢听。

我绕到卫生所后院,雪堆里有一道被踩过的痕迹,脚印很新。

我心口一紧,顺着脚印往里走。

后墙有个小洞,像有人常从这儿钻进去。

我蹲下身,从洞口往里看。

院子里空着,只有一口枯井,井沿结着冰,冰面上还有几滴新鲜的水痕。

有人来过。

我刚要起身,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却贴着我后颈:“你还真敢来。”

我猛地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两步外,戴着棉帽,脸被围巾遮了一半,只露出一双眼。

那双眼我见过——

街道办门口盯人的那双。

他慢慢抬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纸角发黄,像从本子上硬撕下来的。

我伸手去接,他却没松,眼神冷得发硬:“拿了就别回头。回头,你爷爷就真醒不过来了。”

我指尖发冷:“你是谁?”

他笑了一声:“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条命,压不住他们的手。”

他松开手。

我把那张纸攥紧,低头一看,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和一个数字:

**“后勤部——车牌 03xx。”**

我还没抬头,那男人已经转身走远,脚印很快被风雪抹平。

我心口跳得发疼。

我刚把纸塞进衣领,远处忽然传来引擎声。

一辆吉普从沟口开进来,车灯扫过雪地,直冲卫生所。

车门一开,瘦脸男人下车,隔着雪雾看向我,笑得温和:

“沈知夏同志,你果然在这儿。”

(第四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