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当众栽赃
所谓“笔录”,就是把人关在一间小办公室里,问到你嗓子冒烟。
对方不问实事,只问态度。
“你为什么在军区门口喊?”
“你是不是故意制造恐慌?”
“你有没有组织指使?”
一句句,像绳子,一圈圈往你脖子上套。
我不急着辩,只一句一句答,答得规规矩矩,连语气都压得平:“我有证据。我没编造。我要求走程序。”
他们问不出把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临走时,那个后勤部男人把本子合上,笑得像没事人:“行,今天先到这。沈知夏同志,回去注意影响。”
我出了街道办,天色已经暗了。
刚走到沈家院门口,就听见里头吵翻了。
不,是哭翻了。
王桂花坐在雪地里,身上披着棉被,拍着大腿嚎:“老天爷啊!我沈家养了个白眼狼!逼着老爷子立遗嘱,要把亲儿子赶出门!还要告我们下药!”
她一边嚎一边往门口瞟。
看见我,她嚎得更大:“来了!她来了!你们都看看!这就是沈知夏的孝道!”
院里围了一圈人。
邻居、家属院的嫂子、甚至还有街道办的人——刘主任也被她叫来了,站在边上,脸色铁青。
沈建业站在王桂花后面,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知夏,你闹够了没有?爸病成这样,你还折腾!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站在门口,没动。
沈知秋也在。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围巾遮住半张脸,眼眶通红,像哭了一天。
她一看到我,立刻扑过来抓我袖子:“姐姐,你别跟妈吵……爷爷现在最怕吵……你要什么我们都给你,你别再逼他们了……”
她说着“别吵”,手却用力掐我,指甲尖得像针。
我低头看她手背。
那上头缠着一圈红线。
我心口一沉。
红线。
昨晚马二狗说的红线。
沈知秋立刻察觉我在看,赶紧把袖子往下拉,声音更软:“姐姐,我知道你受委屈……可你不能拿爷爷的命赌啊……”
她这一句,把我钉成“拿老人命赌博”的恶人。
王桂花趁势嚎:“听见没?连知秋都知道你狠!你还装什么!”
我抬眼看刘主任:“这就是你说的流程?”
刘主任咬着牙:“我没让她闹。她自己——”
“自己什么?”王桂花立刻接上,哭声一收,眼神却狠,“刘主任,你别偏心!你今天街道存档都让她抄走了,她转头就拿着抄件去告我!你说这像话吗!”
我冷笑:“我抄的是遗嘱,不是你脸。”
人群一静。
有人憋不住笑,又赶紧咳嗽压住。
王桂花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来,抖着手指我:“你——你还敢顶嘴!你就是成分坏!你妈娘家什么出身你自己不知道?你就是遗传的心黑!”
“成分。”我重复了一遍,嗓子发紧,却没退,“你拿我妈说事,你不怕遭报应?”
王桂花哆嗦一下,随即更疯:“报应?报应早落你妈头上了!你妈死得蹊跷,就是她自己不干净——”
“啪!”
一声脆响。
不是我打的。
是刘主任一巴掌扇在桌上:“王桂花!你再敢骂烈属,我现在就把你带去街道写检查!”
王桂花被吓住一瞬,下一秒就哭得更惨:“你们都偏她!就因为她嫁了顾家!你们怕顾家!可我不怕!”
她忽然转向围观的人,声音拔高:“你们知道她今天去哪了吗?她去街道闹!去军区闹!她要把沈家往死里拖!她要把你们也拖进去!”
这话一出,人群开始骚动。
这年代最怕的不是吵架,是“拖你进去”。
沈知秋趁机哭着跪下:“姐姐,你别再闹了……你要告就告我,别告妈……妈心脏不好……”
她跪得干脆,哭得又轻又软,像一朵白莲花落在雪地里。
旁边的嫂子立刻心软:“哎呀,知秋这孩子多懂事……”
王桂花也借势一指我:“听见没?你妹妹都愿意替你担着!你还不收手?”
我看着那对母女。
一个嚎得像受害者,一个跪得像救世主。
可她们眼底那点得意藏不住。
我忽然往前走一步,声音不大,却压住全场:“你们说我闹。”
“那我问一句——昨晚闯爷爷屋的人是谁?”
人群一静。
王桂花脸色一变:“谁闯屋?你又编!”
我转头对刘主任:“马二狗在派出所还是在院里?叫他出来。”
刘主任愣了一下,随即抬脚就走:“我去叫。”
王桂花一下慌了,冲上去拦:“刘主任!你别听她的!她就是想栽赃!”
我盯着王桂花,声音更冷:“你怕什么?”
王桂花嘴唇抖了抖,忽然猛地捂住胸口,往后一倒:“哎哟……我心口疼……知秋!知秋!”
沈知秋立刻扑过去扶她,哭得撕心裂肺:“妈!妈你别吓我!”
她一边哭一边抬眼看我,眼神像在说:你敢再往前一步,我就让你背死人。
我站在雪里,手指一点点攥紧。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冷冷的咳嗽。
有人说:“沈知夏同志,跟我们走一趟。”
我回头。
后勤部那个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棉大衣的。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晃了晃,笑得温和:“有人举报你——诬告、扰乱秩序。”
我还没开口,沈知秋忽然抬起脸,哭着喊了一句:
“姐姐!你别跟他们犟!你要是被带走,顾家会不要你的!”
她这一句,不是劝。
是要把我钉死。
瘦脸男人把那张举报纸往我眼前一晃,红章一压,语气还客气:“走吧。”
我刚迈出门,吉普车门“砰”地一声被拉开。
他侧头对司机说了三个字,像随口点菜:
“去槐树沟。”
(第四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