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母子决裂
通信员那句“明早出车”，像一根钉子钉进屋里。
屋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周敏华的手还在抖，佛珠滚了一地，她却顾不上捡。她盯着顾景深，像盯着一块要离手的肉。
刚才还挤满屋的嫂子们，这会儿已经散了大半。
散之前，她们看沈知秋的那一眼，比骂还狠——
原来最会哭的，不是最委屈的，是最会拿眼泪当刀的。
沈知秋缩在角落里，脸白得像纸，眼泪还挂着，却没人再去给她递手帕。
顾景深也没动。
他站得很直，军装领口扣得死紧，喉结滚了滚，才开口：“我回连队办手续。”
周敏华像被这句话点着，声音一下尖起来：“办手续？你还真去？！你爸给你那张介绍信，你还真打算去见程主任？！顾景深，你是不是疯了！”
顾景深的声音很低：“我不去，事情就会被他们按死。”
“按死？”周敏华冷笑，笑得发颤，“按死谁？按死她？按死她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军人，你要的是前程，是体面！不是给她挡刀！”
我站在门边，没插嘴。
我知道她这一句句，不是说给我听，是说给顾景深听——让他把我当麻烦、当污点、当累赘。
顾正刚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铁：“敏华，闭嘴。”
周敏华猛地回头，眼眶通红：“我闭嘴？我闭嘴看着你们父子俩一起往火坑里跳？！正刚，你别忘了周永昌是谁！他要是真翻脸，你以为你扛得住？！”
顾正刚没再吭声。
他这种沉默，比争吵更狠。
因为沉默的意思是：他已经准备好付代价。
顾景深转身要走。
周敏华忽然冲上来，一把抓住他袖口，指甲几乎掐进布里：“你别走！你走了，谁管你媳妇？她现在住干部宿舍，住得了几天？你一出门，她就被人拖去工作组写检讨、被人赶出宿舍、被人按到礼堂上批斗！你想过没有？！”
顾景深的肩膀绷得发硬。
他抬眼看我。
那一眼像问：你怕不怕。
我没躲，只冷冷看回去：怕也得走。
顾景深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过去那些话——“别闹”“影响不好”“你自己写检讨”……
每一句都像从他嘴里吐出去的刀。
他喉咙一紧，脸色发白得厉害，像真要吐。
顾景深收回视线，声音更哑：“妈，我想过。”
周敏华愣住：“那你还——”
顾景深一字一顿：“我想过，我不走，她也会出事。她出事，我更得查。查不到，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周敏华的脸一瞬间扭曲。
她抬手，啪的一声，巴掌落在顾景深脸上。
那一下很响，屋里的人都愣了。
我也愣了一下。
顾景深没躲，脸偏过去，过了两息才缓缓转回。
他声音轻得可怕：“打够了吗？”
周敏华浑身发抖，眼泪一下掉下来，像终于演到“当娘的可怜”：“我打你，是为了救你！顾景深，你要为了她跟你三舅翻脸，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周家吗？！”
顾景深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很冷，像自嘲：“周家？”
他抬眼，盯着周敏华：“妈，周家要是真的干净，你何必怕我去查？”
周敏华脸色骤白。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这是怀疑你舅？！”
顾景深没否认：“我怀疑。”
屋里空气像被掐住。
周敏华的眼神一点点变硬，最后变成一种决绝的冷：“好。你怀疑，你去查。”
她擦掉眼泪，声音一字一顿：“你查，你就不是我儿子。”
这句话落下去，比巴掌更疼。
顾景深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他沉默很久，最后只吐出一句：“那你就当没生过我。”
周敏华像被人当众剥皮，脸色惨白。
她抓起桌上的佛珠，一颗颗捡起来，手抖得厉害，却硬撑着不哭。
捡完，她抬头看我，眼神像淬了毒：
“沈知夏，你别以为你赢了。”
我没吭声。
赢？
我从来没赢过。
我只是还没死。
顾景深拿起帽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今晚别出门。别去县里。等我回来——”
我打断他：“等你回来，陈秋兰可能就死了。”
顾景深的背脊一僵。
他回头看我，眼里有火也有无力：“你就非要把命赌出去？”
我看着他：“命不是我赌出去的。是他们逼我赌。”
顾景深的拳头攥得发白，最终还是把一张折好的纸塞进我手里。
纸上盖着红章，是顾正刚那张介绍信的副联。
“去见程主任。”他哑声说，“别一个人硬闯。”
我没道谢，只把纸塞进衣襟。
我需要的不是他的心软。
是这张章。
顾景深走了。
屋里只剩周敏华。
她站在原地，像被抽空了骨头。
下一秒，她猛地转身冲出去，脚步急得像逃命。
我没追得太近。
我知道她要去哪里，也知道她不会让我听全她要说的话。
可我还是跟上去——不是为了拦她，是为了记住：她到底用什么方式杀我。
我心口一紧，跟到窗边。
窗外雪光里，周敏华一路往通讯室跑，围巾都跑歪了。
她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像怕有人跟。
门一关，里面传出她压得极低的一声：“哥……”
哥。
我指尖一点点发冷。
周永昌。
我看着那扇门，听见她断断续续的声音从缝里钻出来——听不清全句，只听见几个字像钉子：
“……他明天走……别等了……把她带去……”
后面那个地方，被她刻意压成一团气音。
越听不清，越像杀人。
通讯室的门忽然开了。
周敏华走出来，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眼神却更硬。
她把围巾重新系好，像把自己重新系回“体面”里。
她抬头朝四周扫了一眼，目光从我藏的方向掠过，却没停。
像她根本不需要看见我。
她只需要知道：我逃不掉。
我退回阴影里，手指攥紧衣襟里的介绍信副联。
顾景深走了。
他们的手就会更快。
而我必须更快。
（第五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