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顾父的立场
顾正刚进屋，满屋的声音像被人一把掐住。
周敏华刚才那股狠劲，瞬间被按回嗓子眼里。她站起来，嘴角挤出笑：“正刚，你怎么回来了……”
顾正刚没理她，先把相片捡起来。
他看得很慢，像不是看一张纸，是在看一口锅要扣到谁头上。
看完，他把相片翻到背面，指尖在那行淡淡的铅笔字上一敲：“县招待所宣传科。谁写的？”
周敏华脸色一白：“我怎么知道？相片是别人贴的……”
顾正刚抬眼，目光像刀落在她脸上：“别人贴的，你倒急着拿来逼离婚。你是怕什么？”
周敏华攥紧佛珠，硬撑：“我怕顾家丢脸！”
“顾家丢脸？”顾正刚冷笑，“顾家真正丢脸的，是有人拿‘作风’当刀，捅自己人，还要捅得体面。”
他把相片往桌上一放，转头看向那群没走的嫂子和干事：“都在也好。今儿个当着大家说清楚——省得明儿个又有人去贴第二张。”
周敏华脸色一变：“正刚，你别把外人扯进来——”
顾正刚一句话把她截住：“你刚才把外人都喊进来了，现在怕影响？”
屋里静得只剩煤炉子里一点噼啪声。
顾正刚看向我：“沈知夏，你昨天那条路上，有人拿相机？”
我点头：“有。拍完就跑。”
顾正刚嗯了一声，转头对那年轻干事道：“你记。拍照、洗印，都要走地方。走地方就得留痕。”
干事立刻低头记字，笔尖刷刷响。
周敏华的眼皮跳得厉害。
顾正刚继续说：“我让人去问了宣传科。昨晚确实有人去洗相片。洗相片要登记，登记上写的名字——”
他停了一下，像把刀故意放慢，让人心里先疼一疼。
沈知秋的哭声还没起，就先卡住了。
顾正刚吐出三个字：“沈知秋。”
屋里像被人丢进一把火。
嫂子们齐刷刷倒吸冷气：“哎哟——”
周敏华厉声：“不可能！知秋怎么会——”
顾正刚没听她喊，直接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薄薄的登记纸，按在桌上。
登记纸边角磨得发毛，上头写着时间、胶卷号、冲洗数量，最下面那一行签名清清楚楚：**沈知秋**。
顾正刚指尖点着那行字：“这不是你写的？你要不要当着大家再写一遍，比一比？”
沈知秋脸白得像纸，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顾叔叔……我、我只是……有人让我去……我不敢不去……”
“谁让你去？”顾正刚追问，声音不高，却像枪栓拉开。
沈知秋眼神一乱，立刻哭得更凶：“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哭得梨花带雨，像自己才是受害者。
可这回，没人立刻心软了。
老政委媳妇皱眉盯着她：“知秋啊，你要真是被人逼的，怎么不跟组织说？怎么不跟你叔叔说？”
沈知秋一噎，哭声更大：“我……我怕……我怕影响顾家……我怕姐姐被人误会……”
这话说得漂亮。
漂亮得像把脏水又往我身上甩一遍：你看，我是为了你才去洗的。
我盯着她，没吭声。
我知道她还在赌：赌大家只看眼泪，不看账。
顾景深一直站在旁边。
他盯着那张登记纸，喉结滚得厉害，脸色一点点发白。
那不是震惊，是一种发直的痛。
他像突然想起这些日子里，他是怎么一次次把我推到刀口上——
手指抖，耳里嗡嗡响，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连呼吸都开始乱。
他想骂沈知秋，却更想扇自己。
顾正刚看了他一眼，语气更冷：“景深，你站直。你现在发软，别人就会觉得你心虚。”
顾景深的指节攥得发白，硬生生把那口翻上来的恶心压下去，声音哑得像砂：“爸……我查。”
“查？”顾正刚点头，“查就按程序。”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折好的纸，纸上盖着军区红章，递给顾景深：“介绍信。去见程主任。把情况说清楚，把你自己也交出去。你越躲，他们越好扣你‘态度问题’。”
周敏华猛地扑上来：“正刚！你这是要把景深送上审查台？！”
顾正刚抬眼看她：“不是我送。是你弟弟伸手，把刀递到别人手里。现在不把刀夺回来，明天砍的就是我们顾家的脖子。”
他转头看我，声音压得更低，却句句像铁：“沈知夏，你也别以为这是护你。你去见程，不是伸冤，是把自己交给审查。你能不能扛住，就看你有没有证据、有没有胆子把证据走成程序。”
我抬眼：“我不怕审查。我怕他们把真相按死。”
顾正刚盯着我半晌，点头：“这句话，比一百句喊冤顶用。”
他再看沈知秋，语气像落锤：“至于你——沈知秋，登记簿上有你的字，你就把话说清楚。你说不清楚，明儿个就跟着干事去写情况说明。你哭，哭不掉这行字。”
沈知秋的哭声一下断了，像被当众掐住喉咙。
她眼神飞快扫向周敏华，像在求救。
周敏华咬着牙，硬撑着笑：“知秋是好孩子，她可能是被人骗了……”
顾正刚冷冷回她一句：“好孩子不会拿相片当刀。”
门外忽然有人喊：“顾营长！紧急通知！”
一个通信员冲进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顾营长，部里临时下令，明早出车，去外地学习三天。现在就去办手续！”
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顾景深的脸色瞬间沉到底。
三天。
他们最爱用“三天”把人支走——把刀挪开，好让下一刀落得更准。
顾景深抬眼看我，那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火和悔。
他想说什么，却被顾正刚一把按住肩：“去办手续。别在这儿逞能。你留在这儿，就是给人抓你的把柄。”
顾景深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哑声吐出一句：“我走，但这事……我不认输。”
他转身那一刻，我看见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恨自己。
（第五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