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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母亲的信

信纸在手里发着潮。

我捏着那一角,指腹被纸边割得生疼,却不敢松手,像怕一松,连她最后一句话也会飘走。

屋里没点灯,窗缝里透进来一点雪光,落在信上,字迹更黑。

我吸了口气,把第一行又看了一遍。

**“知夏: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撑不住了。”**

我喉咙像被人塞了把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信里是母亲的笔迹,我认得。她写字一向端正,像她这个人——不吵不闹,硬生生把苦咽下去,还怕别人看出来。

可这封信不一样。

字有几处抖得厉害,像写的时候手在发烧,或者——有人在旁边逼着她快点。

“我知道你会恨我,恨我没护住你。”

“可我那天真的撑不住了。有人把我往槐树沟送,说是治‘女人的病’,说是为了你,为了沈家的体面。”

我手指一抖,信纸哗啦响了一下。

槐树沟。

原来不是一张纸片,不是供销社那一句吓唬。

是真的。

“知夏,别信他们的嘴。嘴里全是为了你好,手里全是刀。”

“我去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女人,嘴甜得发腻,一口一个‘嫂子’,把我哄得像傻子。她手背上有颗黑痣,穿一双红棉鞋,鞋跟磨得歪。”

黑痣。

红棉鞋。

我脑子里立刻闪过王桂花那副脸——她外头装贤惠,背地里最会使阴招。她身边那几个娘家亲戚更是一个比一个毒。

“到了卫生所,他们把门闩上了。”

“我听见他们说:‘弄干净,别留祸根。’”

我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

我知道“弄干净”是什么意思。

上一世我死的时候,王桂花在我耳边笑,笑得像在嗑瓜子:“你妈那点脏病,死得不冤。你也一样,骨头里都脏。”

原来她从来不是随口羞辱。

她是用一条命做底气,才敢这么嚣张。

我咬住嘴唇,继续往下看。

“我不是病死的。”

“我是在那间屋里被人按着,听着他们数着时间,像数一只鸡能不能炖烂。”

“我求过。我说我还有孩子,我要回去看你。我说沈建国是烈士,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他们说:烈士?烈士死了就不算数了。”

信纸上有一滴水砸下来,晕开一小团墨。

我抬手去擦,才发现是我的眼泪。

我一直以为我重生回来,会很冷静,会像刀一样只管报仇。

可看见她这几句话,我还是像被人一把拽回上一世那口产房的血腥里。

只是那次躺着的人是我。

这次,是她。

“知夏,如果有一天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他们还没把你折断。你要记住:别跟他们拼命,你要活。”

“我把我最后一点证据藏在木箱夹层里:一把小铜钥匙,钥匙上刻着一个‘林’字。那是你外婆给我的。钥匙开的是我娘家留在沈家的一只铁皮匣子,匣子里有当年卫生所的收据和一张盖过章的登记联。”

我猛地抬头。

铜钥匙?

我手忙脚乱在夹层里摸,指尖被木刺扎了好几下,终于摸到一团冷硬——

一把小小的铜钥匙,黄得发旧,边缘磨得发亮。

钥匙头上,果然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林”。

我把钥匙攥进掌心,像攥住她的手。

信还没完。

“陈秋兰是那里的护士。她不是坏人。她那天看我不对劲,想拦,可她一个人拦不住一群人。”

“如果你要问真相,就去找她。她怕事,也怕死。你别逼她,你要让她知道:你不是来害她的,你是来救你自己。”

“还有——”

信到这里停了一下,像她喘不过气。

“他们不会让你翻这件事。”

“你一动,他们就会把你按到泥里,让你再也抬不起头。”

“但你记住:你是我的女儿,你不是泥。”

我把信纸贴到额头上,闭上眼。

屋里安静得吓人,只有我胸口起伏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把信折好,塞回夹层里,又把薄木板压回去。

钥匙我没放回去。

我把它挂在贴身的红绳里,冰得刺骨。

门外忽然传来院门“哐当”一声响。

有人回来了。

我心口一紧,立刻把木箱推回床底,抹了把脸,刚站直——

门把手就被人拧了一下。

“沈知夏!”王桂花的声音尖得像针,“你在屋里干什么?”

我盯着门板,掌心里的钥匙硌得我发疼。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会再只是吓唬我。

他们会真的动手。

(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