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留底
第八十五章 留底
“加重”两个字刚写到第二笔，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有人在走廊喊：“程主任到了！要见沈知夏，核对017号清单和笔录编号！”
郭干事手一顿，脸色立刻沉下去。
徐干事把笔抬起来，不写了。
我看着那半个“重”字，心里只浮出两个字：来了。
郭干事把承诺书一扣，低声骂：“偏这个时候。”
门一开，冷风直灌进来。程主任站在门口，帽檐还沾着雪，手里夹着两张纸，一张是调阅凭条，一张是申请核对单。
他不看我，先把纸拍到桌上：“协查暂字017号清单，补充笔录编号，申请当事人当面核对。请经手人签收。”
郭干事皮笑肉不笑：“程主任，手续挺全啊。”
“你们最讲手续。”程主任声音很平，“那就按手续办。”
郭干事把纸拿起来，翻了一下，又放下：“人现在不便见。”
“不便见的理由？”
“调查中。”
“调查中不是理由。”程主任盯着他，“写具体：谁下令不见，依据哪条，限期多久。”
郭干事不答，往后退半步：“周科长马上到，您跟周科长谈。”
我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让我见程主任，不是怕流程乱，是怕流程留痕。
我往前一步，冲门口喊：“程主任！017号清单内容被改！火柴盒条目从‘未拆封’改成‘待核验’！”
郭干事回头瞪我：“闭嘴！”
我不闭：“还有电话登记页被撕！‘周办转接’那行被撕走半页！”
走廊瞬间静了一下。
程主任终于抬眼看向我，眼神很短，很冷，却稳。
他只问一句：“你有留底吗？”
“有复写联。”
“在哪？”
我没答具体位置，只说：“在我身上。没丢。”
程主任点了下头，转回去：“听见了。现在请你们给我两样东西：一，拒绝当面核对的书面回执；二，电话登记页破损情况说明。都要经手人签名。”
郭干事脸色更难看：“你这就是给我们找事。”
“我不是来吵的。”程主任把笔掏出来，放到桌上，“你们把理由写在纸上，我拿回去备案。写吧。”
僵持了半分钟，走廊另一头传来咳嗽声。
周永昌来了。
他背着手走近，先扫我一眼，又看程主任，笑得很淡：“程主任，保卫处这么忙，还来管协查点的小事？”
程主任没跟他寒暄，直接把申请核对单递过去：“见当事人，核对017号。按协查流程。”
周永昌接都不接：“人先不见。统一保管阶段，你们越界了。”
“越界就给我文书。”程主任盯着他，“你签字，写‘不见’，我拿回去归档。”
周永昌眯了眯眼。
他最怕的就是“归档”两个字。
走廊里站着的人越来越多，谁都不说话，谁都在听。
周永昌要面子，也要口径。
他不能当众说“我不写”。
几秒后，他朝郭干事一点下巴：“给程主任开回执。写：因统一保管，暂缓核对。当班经手签名。”
郭干事咬牙去拿回执本，笔下发狠，几乎把纸划破。
我盯着他的笔。
他先写“暂缓核对”，又想偷塞一句“当事人情绪不稳，不宜接触”。
程主任伸手按住纸：“后半句删掉。你没见人，没资格判情绪。”
郭干事梗着脖子：“她刚才一直喊！”
“喊是她权利。”程主任眼皮都不抬，“删。”
郭干事终究还是把那句划了。
第一张回执成了。
周永昌没走，又从公文包抽出一张新纸，轻轻放到程主任面前：“你既然这么爱留底，那咱们留一份大的。交接承诺。你签了，我让你见人；你不签，就按上级口径走。”
程主任把纸拿起来，看了两眼，眉心一下拧紧。
我隔着门缝看不全，只看见标题四个字：交接承诺。
下面几行字密密麻麻，末尾有一句特别粗：
“交接后产生一切后果，由签收方承担。”
这不是交接。
这是甩锅。
程主任要是一签，后头人没了、证据没了、口供没了，锅全扣他头上。
周永昌语气仍旧温：“程主任，都是做事的人，彼此体谅。你签，我给你体面；你不签，我也照章办。”
程主任没接这句，只抬头问：“落款单位是谁？”
周永昌笑了笑：“你看不见吗？”
我踮脚去看。
纸最下方确实有红章，可章压得很实，单位名正好被盖住半截，只露出前两个字的边。
看着像“顾……”，又像“县……”。
就是不给你看全。
程主任把纸放回桌上：“章不全，落款不明，责任条款单向。这个我不签。”
周永昌笑意没了：“你确定？”
“确定。”
“那就别谈见人。”
“可以。”程主任拿起刚写好的拒绝回执，折好收进内袋，“你拒绝见人的理由，我拿到了。后头出任何事，这张纸先说话。”
周永昌盯着他，眼神冷下来：“你这么留底，是想跟谁交代？”
程主任也盯回去：“跟活人交代。跟死人也交代。”
这句话一落，走廊里空气像结了层冰。
周永昌没再多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我：“沈知夏同志，承诺书别拖。你拖一天，处分就加一天。”
我隔着门看他：“你们拖一天，纸就多一张。你加吧。”
他嘴角一抽，终究没发作，带人离开。
脚步声远了，程主任才往门口靠近一点，声音压得极低：“复写联还在？”
“在。”
“好。别交。等我下一步通知。”
他说完也走。
门又“咔”地锁上。
小屋里只剩我一个人，和桌上那份还没按手印的承诺书。
我把裤脚里的那块碎纸慢慢抠出来，展平。
“顾……办”两个残字还在。
门外忽然又响起脚步，郭干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才那张交接承诺，脸色阴沉：“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这边签承诺书，按协查配合记；你不签，就把你按‘重点对象’移交。”
他把承诺书摊开，旁边又摆上一支笔。
我盯着那张纸，没碰。
郭干事忽然把另一张纸也推过来，正是那份“交接承诺”，纸尾红章仍压着单位名，只露半边。
他把笔硬塞进我手里，声音发狠：“这份交接承诺是给程主任签的。你这边不落承诺书手印，我们就拿这份去压他签。两条路，今天总得落一条。”
我手心一紧，笔尖硌得发疼。
门外风声很急，窗框都在抖。
郭干事的手按住纸角不放，等我落笔。
我要是写下一个字，锅就会立刻扣实。
而那枚红章后头到底是哪家单位，我还只看见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