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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证人倒在雪里

第七十二章 证人倒在雪里

名单摊在我面前那一瞬,我耳边像被什么东西“嗡”地砸了一下。

东边国营农场。

农场两个字从灰布上爬出来过一次,现在直接爬到我的名字后头——

不是线索,是去向。

邱干事把名单一折,压低声:“这事你先别吵。吵了,你就真成‘影响较大’。我去问清楚是谁下的条子。”

他嘴上说“问清楚”,眼神却告诉我:这条子背后的人,比他硬。

我没有哭,也没有求。

我只把衣襟里的回执又按紧了一点,像把自己最后的护身符按进骨头里。

邱干事出去后,屋里只剩一个保卫员看着我。

那人年纪不大,眼神却很警惕,像我一抬腿就会跑。

我不跑。

跑了,名单就成事实;事实一成,陈秋兰就更活不成。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飞快地算:谁还能救我这一步?谁还能给我“不过夜”的材料?

——孙医生。

我记得爷爷提过,母亲当年的卫生所医生姓孙:当年接生的那位,后来留在县里。

我一直没敢动这条线。

动,就是打草惊蛇。

可现在草已经被他们踩烂了。

我不动,等他们把我送去农场,所有线索都得断。

邱干事回来时,脸色更沉:“名单是县里转下来的。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吵,是拿出‘你不该去’的材料。”

我抬眼:“我去哪找材料?”

邱干事看我半晌,吐出一句:“你要真有证人,就赶紧找。证人能写字,能按手印,能当着我们面把话说出来——这份名单才有可能先缓一缓。”

我站起来:“我去找孙医生。”

看我的保卫员皱眉:“你走不了。”

邱干事盯着我,终于一挥手:“我给你两小时。两小时回不来——你就别怪我们按名单办事。”

两小时。

给得像施舍,却已经是门缝。

我出了门,雪还在下。

县城路滑,自行车一过就溅起泥点子,溅到裤脚上,像谁故意往你身上甩脏水。

赵刚的车停在街角,他看见我出来,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你没签吧?”

“没签。”我上车,“去县医院。找孙医生。”

赵刚一脚油门踩下去,车身一颤,我却听见自己心跳更清楚了。

我不是怕。

我是怕慢。

慢一秒,证人就可能没了。

县医院门口人很多,排队看病的、抱孩子的、拄拐的,乱得像一锅粥。

我钻进去,直奔挂号窗口:“孙医生在哪个科?”

窗口的姑娘抬眼看我,眼神先是疑惑,随即像被什么提醒了一下,立刻压低声音:“你找孙大夫?”

我点头:“我有急事。”

姑娘的脸色变了:“你来晚了……孙大夫刚被叫走。”

“叫走?”我心口一沉,“谁叫走?”

姑娘没敢说,只往后头病房楼方向努了努嘴。

我追过去,走廊里消毒水味刺得人头疼。

我刚拐到楼梯口,就听见一阵压低的吵嚷:“怎么就……人怎么就倒了?”

有人急急地跑下来,白大褂被雪水打湿,嘴里喊:“担架!快!”

我顺着声音往外冲,医院后院的雪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担架抬出来时,白布盖着一个人,只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的指节粗,指甲缝里还有药味。

我一眼认出来——

孙医生。

我脑子一空,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

可我不能跪。

我冲过去,一把掀开白布边角。

孙医生脸色青白,嘴角还有一点血,像被人硬生生堵住过。

有人拽我:“同志!别碰!这是……这是意外!”

“意外?”我抬眼,看见说话的是医院保卫科的人,臂章亮得刺眼,“孙医生早上查房时摔了。你别影响秩序。”

摔了。

摔得嘴角出血,摔得人当场没气。

他们连“编”都懒得编得像样。

我盯着那保卫员:“你说摔了,摔哪儿?谁看见?谁签字?”

保卫员脸色一沉:“你谁啊?你在这儿审人?”

我没说身份。

身份在这里不值钱。

纸才值钱。

我伸手去摸衣襟里的回执,下一瞬,却看见孙医生那只露在外头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他真的动了一下。

我心口猛地一跳,俯下身,嘴唇贴近他耳边:“孙医生……你听得见吗?”

白布下,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卡住,发出极轻的一声气。

他的手指在雪里艰难地划了一下。

划得很短,却像在写字。

我低头去看。

雪面上歪歪扭扭,压出两道痕:一个像“东”,一个像数字。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手往我这边一推。

我这才发现他指缝里夹着一个小小的火柴盒。

火柴盒纸壳皱得厉害,上头被指甲划出一道口。

我把火柴盒抓进掌心,掌心瞬间被那点冰硬硌疼。

孙医生的眼皮动了动,像想再说一句。

可下一秒,他的手指一松,彻底垂下去。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医院保卫员脸色瞬间变了,猛地伸手来抢:“你拿的什么?!”

我把火柴盒往衣襟里一塞,转身就跑。

赵刚一把把我拽上车,车门“砰”地合上。

车刚起步,后视镜里就冲出两个人影,边追边喊:“站住!把东西交出来!”

我不回头。

我把火柴盒攥在掌心里,指腹抠着纸壳,抠到出血。

赵刚一边开车一边骂:“他们追得这么狠,孙医生这事肯定不干净!”

我没说话。

我只盯着后视镜。

雪雾里,有一辆车不紧不慢地跟出来。

它没像刚才那样逼近,却稳得像早就知道我们会往哪走。

那车的尾灯右边——

有一道裂口。

红光漏出来,像一只笑着的眼。

我把那裂口记死在心里,低声对赵刚说:“别回大院。别走大路。——他们既然敢在医院后院下手,就敢在路上截我们。”

赵刚咬牙:“那去哪?”

我望着雪雾里那点红,声音冷得发硬:“去保卫处。把‘意外’写成材料。写成之后,他们再追,就不是追我们——是追一张纸。”

赵刚猛地一打方向,车头扎进更黑的岔路:“行。那就让他们追纸。——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把枪也追到保卫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