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农场坐标
第七十三章 农场坐标
那辆尾灯裂了口子的车一出现，我就知道——
孙医生不是摔的。
他是被人“按死”的。
而我手里这只火柴盒，就是他们要按死的原因。
赵刚把车拐进一条小巷，轮胎在雪水里甩出一片泥点子。
我把火柴盒掏出来，手抖都不敢抖。
纸壳上没有字，只有被指甲划开的那道口。
我用指腹把口子撑开，里头掉出一小片卷成筒的纸。
纸上只有两行：
“东三十七码头，夜里十来点，车号尾灯裂。”
下面还写了三个更小的字：“仓钥。”
纸壳侧边还硌着一根细铁丝，夹得很紧，不仔细摸不出来。
我的指尖一麻。
东三十七。
这不是地名，是坐标，是他们自己的人才懂的暗号。
赵刚咬牙：“码头？咱县里哪来的码头？”
“不是河码头。”我把纸攥紧，“是他们内部的叫法。像砖厂那种地方——能装人，能装麻袋，能装‘意外’。”
赵刚的脸色发沉：“那现在怎么办？后头那车一直吊着。”
我盯着后视镜，那道裂口漏出的红光忽明忽暗，逼得人发冷。我咬牙：“先甩掉。甩不掉，就让它看见我们去错地方。”
赵刚猛地打方向，车钻进县里的集市口。
集市人多，推着车的、挑担子的、吆喝卖糖葫芦的，乱得像潮水。
那辆尾灯裂口的车不敢太近，只能慢慢挤。
赵刚趁着人群一堵，猛地一拐，把车扎进供销社后头的卸货巷。
车一停，我就跳下去，连气都不敢喘。
供销社后院堆着木箱，纸箱上印着“肥皂”“盐”，味道刺鼻。
我躲在箱后，透过缝看见那辆尾灯裂口的车慢慢滑过去。
车窗里的人侧脸一闪，帽檐压得很低。
他没下车，却把手伸出窗外，点了一支烟。
烟头红一点，像在给谁打暗号。
我盯着那点红，忽然想起砖厂门口那只稳得像握枪的手。
他们这伙人，不止一个。
赵刚压着嗓子：“甩掉了。”
“暂时。”我把纸重新塞进衣襟最里侧，又把“仓钥”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三遍——钥匙在谁手里？
孙医生说的是仓钥。
可孙医生死了。
钥匙只能在我手里了。
我抬头看天，雪仍旧密。
邱干事给我的两小时早过了。
我回去不回去，都要被他们写成“外出不归”。
可我现在回去，就是把火柴盒交出去。
我咬住舌尖：“去找程主任。”
赵刚一愣：“现在回大院？”
“不回大院。”我看着他，“去保卫处。现在就去。我要当着他们的面，把孙医生的‘意外’写成材料。”
赵刚骂了一句：“你是真敢。”
我冷笑：“我不敢，就等他们敢。”
赵刚踩着油门往大院冲时，忽然压低声：“那张纸别只塞衣襟。——他们要是真拦车搜身，你衣襟里那点硬角，一摸就露。”
我把那张纸掏出来，盯着“东三十七”四个字看了两息，忽然把纸从中间撕开。
纸裂开的那声很轻，却像把路分成两条。
“你疯了？”赵刚一愣。
“不疯。”我把一半塞进鞋底，另一半夹进本子，夹在我昨夜记时间那一页，“他们抢走一半，就拼不出完整。拼不出完整，就只能急——急就露手。”
赵刚咬牙骂：“你这心是真硬。”
“硬才能活。”我把本子按进怀里，“他们能把人从纸上抹掉，我就得把路写进两处。”
车冲进大院时，天已经暗了。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闷闷的“咯吱”声。
那声音像在提醒我：从今天起，我每一步都得踩出响，踩到让他们也听见——我不再任人抹掉。
我把本子翻开，又补了一行：“供销社后巷，几点几分甩车。”
字写得不漂亮，却很实。
保卫处门口灯亮得刺眼，我一下车就看见顾景深站在门口。
他没穿大衣，军装上落着雪，像刚从外头跑回来。
他看见我，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你去哪了？”
我没答先问：“你怎么在这儿？”
赵刚替我说：“她去县医院找孙医生……人死了。我们带了东西回来。”
顾景深的脸色一下变了，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棍。
他没问“怎么死”，只低声吐出一句：“他们真敢下手。”
我盯着他：“你来得正好。我要写材料。”
顾景深看我半晌，忽然说：“邱干事刚打电话到保卫处，说你被下了名单。程主任让人去县里问了，名单背后那只手——很硬。”
我指尖发冷：“硬到能把人送农场？”
顾景深没否认，只把声音压得更低：“硬到能把‘意外’写成‘意外’。”
程主任从里头出来，帽檐上的雪还没化，眼神却比雪更冷：“孙医生没了？”
我把火柴盒和纸递过去给他看，手却没松——等他看清，我立刻收回，重新塞回衣襟里：“他临死前塞给我的。”
程主任看完那两行字，眉心狠狠一跳。
他把那两行字当场抄到笔录纸上，又让值班干事誊了一份，折好塞进档案夹，声音像铁：“东三十七……他们连暗号都用上了。”
我盯着他：“能不能救陈秋兰？”
程主任沉默两息：“能。但得快。你要是被名单按住，救人计划就得换人执行——换人就等于换命。”
他看向顾景深：“你带人去探。赵刚跟你。知夏——你留在大院，别露面。”
我猛地抬眼：“凭什么我留？”
程主任的目光很冷：“凭你现在是‘影响较大’。你一露面，他们就有借口把你扣走，顺便把纸收了。”
他把那只档案夹往我面前一推：“你要做的，是把今天的材料写出来。孙医生的死、那辆尾灯裂口的车、火柴盒——每一项写清楚。写完，我给你回执。”
我咬着牙坐下，拿笔。
笔尖落下去时，我忽然听见外头有人轻轻敲窗。
不是敲门，是敲窗。
三下。
咚、咚、咚。
跟后勤敲我宿舍的节奏一模一样。
赵刚脸色一变，手立刻摸向腰间。
顾景深眼神一沉，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雪地里空空荡荡。
只有一张纸，被风吹得贴在窗台上，像专门送来给我看。
纸上没写别的，只写了一句话：
“火柴盒交出来。否则，今晚就轮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