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顾家提亲
顾家来提亲这天，沈家小院比过年还热闹。
天刚亮，院门口就有人探头探脑。
谁都想看看：军区首长顾家的门槛，到底有多高；沈知夏这个“掌上明珠”，到底能不能稳稳嫁进去。
王桂花更是早早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门槛都擦了一遍，仿佛顾家一来，踩的不是土，是她的脸面。
她一边忙一边指挥沈知秋：“知秋啊，你手还疼不疼？疼也得忍着点。待会儿顾家人来了，你就站旁边，别乱说话，懂不懂？”
沈知秋手上还缠着纱布，抬头时眼睛红红的，声音软得像风：“大伯母，我懂的……我不会添麻烦。我就是怕姐姐嫌我碍眼……”
王桂花立刻心疼得不行，嗓门却故意抬高：“你看看你，懂事得让人心疼！哪像有些人——”
她没说完，视线就落到我身上。
我正在把桌上的搪瓷缸子摆好，动作不急不缓。
她想让我急，想让我慌，想让我在顾家人面前露怯。
可我偏不。
爷爷坐在堂屋里，军装外套披在肩上，拐杖放在手边。
他一句话都没说，却把整个院子的嘈杂压住了。
“来了来了！”院门口有人喊。
我抬眼看去，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巷口，紧接着又有两辆自行车跟着进来。
吉普车上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深色呢子大衣的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眉眼精致却冷。
顾景深的母亲，周敏华。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像是顾家的司机或警卫；另一个是笑容满面的媒人刘婶，手里还提着两包糖。
刘婶一进门就笑开了：“哎哟沈老爷子！大喜事！顾家来提亲啦！”
王桂花立刻迎上去，笑得脸都快抽筋：“周同志，快请进快请进！”
周敏华只是淡淡点头，目光扫过院子，像在检阅。
那目光掠过我时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落在沈知秋身上。
沈知秋立刻往前半步，低着头，小声喊：“周阿姨……”
声音又软又乖，像刚出炉的棉花糖。
周敏华眉头松了一点：“你是……知秋？”
“是。”沈知秋抬起眼，眼圈还红着，“我刚从乡下回来，什么都不懂……要是哪里做得不好，您别笑话我。”
她说完立刻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像是羞得不行。
周敏华看她的眼神里竟多了几分怜惜：“孩子受苦了。”
我在心里冷笑。
她受苦？
那我上一世受的苦，算什么？
刘婶在旁边打圆场：“哎呀周同志，咱今天是来提亲的！先坐先坐！”
堂屋里摆了茶水和糖果。
王桂花抢着倒茶，却被沈知秋轻轻拦住：“大伯母，让我来吧。您忙了一早上了……”
王桂花眼睛一亮，立刻顺坡下：“哎哟，还是知秋懂事！”
沈知秋端着茶盘，脚步放得很轻，走到周敏华面前时，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周阿姨，您喝茶。”
茶盘稳稳的。
她却在递茶的那一瞬间，手指微微一抖。
滚烫的茶水溅在她缠着纱布的手背上。
“嘶——”
她倒吸一口气，眼泪瞬间涌出来，却硬生生咬着唇没哭出声。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我，声音带着颤抖的委屈：
“姐姐……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抢你的位置……”
堂屋里一下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像一根根针。
王桂花的嘴角几乎压不住。
周敏华的眉头也微微蹙起，像是在问：你到底怎么对这个妹妹的？
我放下手里的茶缸，慢慢站起身。
我走到沈知秋面前，先看了一眼她烫红的手背。
确实红了。
可红得恰到好处，既能让人心疼，又不至于真的伤到影响她演戏。
我抬起眼，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知秋。”
“我生什么气？”
沈知秋愣了一下，眼泪挂在睫毛上，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我转向周敏华，语气礼貌周全：“周阿姨，手烫到了得马上用冷水冲一下。我带她去。”
周敏华点了点头：“去吧。”
我扶住沈知秋的手腕，动作不重不轻，带着一种让她挣不开的稳。
走出堂屋时，她的肩膀还在发抖，像是怕得不行。
可我贴近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你继续。”
她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我却没再多说，把她的手按进冷水里，冷得她一个激灵。
她咬着唇，眼泪又掉下来：“姐姐……你是不是讨厌我……”
我看着她，语气平平：“你烫的是手，不是嘴。少说两句，伤就好得快。”
她愣住，眼里闪过一丝恼意，又立刻压回去，重新变成可怜。
我把她送回堂屋时，刘婶已经开始说媒词了，喜气洋洋地夸顾家、夸沈家。
爷爷一直没怎么开口，直到媒人提到彩礼和婚期，他才抬起眼，声音沉沉：“婚期不急。先把两个孩子见一见，合适再定。”
周敏华微微一愣，随即笑道：“老爷子说得对。婚事不是小事。”
她说完，目光又落在我身上，像在重新打量。
我端正站着，神色平静。
她看不出我有半分“娇气”，也看不出我有半分“无理取闹”。
反倒是沈知秋，手上红了一块，眼圈一直红着，像是受尽委屈却还懂事。
周敏华叹了一声，像随口一句：“这孩子挺乖。”
那句“乖”，像一根刺，扎进我耳里。
她夸的不是我这个准儿媳。
她夸的是我这个准儿媳旁边那朵绿茶。
刘婶笑呵呵地接话：“是啊是啊，知秋这孩子懂事得很！不过咱今天提亲，还是得看知夏！顾家是来求娶知夏的！”
王桂花赶紧笑着附和：“对对对！知夏是咱沈家的门面！”
可她眼里那点算计，我看得一清二楚。
提亲这事，她要的从来不是我的体面。
她要的是——借顾家这股风，给沈知秋抬价，顺便把我压下去。
提亲礼走完，周敏华起身告辞。
临走前，她看着我，语气不咸不淡：“知夏，过两天来顾家吃顿饭。婚前总要见见。”
我点头：“好。”
她又看了沈知秋一眼，像是随口一句：“你手养好些。女孩子的手要爱惜。”
沈知秋立刻红着眼点头：“谢谢周阿姨。”
车子一走，院门口的人也散了。
堂屋里一下安静得只剩下茶缸碰桌面的声音。
王桂花看着我，笑还挂在脸上，可那笑意已经冷了。
我知道——
热闹散了，账就要开始算了。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