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被赶出门
我没等他们把我架出去。
我自己走的。
走出礼堂那一刻,雪风像刀一样割脸。
身后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有人在装作同情:“哎呀,可怜……”
可怜?
我可怜的是我自己——前世竟然在这种地方求过他们的眼泪。
我刚下台阶,后背就被人推了一把。
力道不大,恶意却很足。
我踉跄两步站稳,回头时,那人已经缩回人群里,跟着一起笑:“看她那样儿,像真冤似的。”
我没吭声。
这年头,冤不冤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掌着嗓门,谁掌着“说法”。
顾景深追出来,抓住我手腕:“你去哪?”
我甩开他:“跟你没关系。”
他手指一紧:“你现在回顾家不行。你回沈家也不行。你去哪?”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讽刺。
我去哪,都得靠他一句“行不行”。
我压着嗓子:“招待所。”
顾景深沉了脸:“你一个人住招待所?你嫌作风帽子扣得不够?”
我笑了:“作风帽子扣不扣,跟我住哪没关系。跟他们想不想弄死我有关系。”
顾景深被我堵得一噎,半晌才低声说:“我让赵刚安排一间干部宿舍。你先住两天。”
我没拒绝。
我现在要的是安全和时间。
住进干部宿舍那晚,灯很暗,屋子里有一股旧棉被的潮味。
林小燕陪我搬东西,眼眶红得厉害:“知夏,你别怕……你还有我……”
我拍了拍她手:“我不怕。我怕你。”
林小燕一愣。
我看着她:“孙婶子腿断了,登记联被撕,下一步他们会找谁?”
林小燕脸色白了:“你是说……他们会对我下手?”
我没回答。
有些话说出来就像诅咒。
我把箱子打开,最底下压着刘志强的供词。
供词还在。
我把它折成小块,塞进枕套夹层,又把枕套重新缝死。
这次我用的线更粗。
针刚收起,我就听见窗外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人,又像故意让你听见。
我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雪地里空荡荡的,可墙根下留着一串脚印,脚印很深,走得不慌不忙。
林小燕压着嗓子问:“有人跟着?”
我点头:“从礼堂出来就跟着了。”
林小燕的眼泪掉下来:“那怎么办……”
我把窗帘放下,声音很平:“先把‘接生证明’弄到手。”
林小燕怔住:“你妈那张?不是在沈家箱底吗?”
我冷笑:“沈家箱底,现在归谁翻?”
林小燕的脸更白。
我把棉袄扣紧:“走,去找刘主任。”
夜里街道办关门了,可刘主任住在旁边一排筒子楼。
我敲门时,手指都冻麻了。
门开一条缝,刘主任披着棉袄,看到我先皱眉:“你怎么来了?”
我没绕弯子:“我需要一张介绍信,去卫生所查底档。要查我妈当年的接生记录。”
刘主任沉默了一瞬,目光往楼道里扫了一眼,像在看有没有人听。
她把我拉进屋,压低声音:“你今天在礼堂闹成那样,工作组盯你。你这会儿去查档,等于把脑袋伸出去给人砍。”
我抬眼:“我不去,他们也会砍。”
刘主任盯着我,半晌才吐出一句:“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敢喊验亲?”
我没接。
刘主任叹气:“因为他们早想好了——你能拿出来的东西,他们都能先一步动手。”
她把钢笔拿出来,手停在纸上,又停了停,像在衡量自己这一笔能不能保住。
最后,她还是写下“介绍信”三个字,写得很快,像怕自己后悔。
写完,她把纸往我手里一塞:“明天一早去。别一个人去。叫顾景深陪你——你不想靠他也得靠他。”
我没说谢谢。
刘主任又追到门口,声音更低:“还有——别回沈家。你一进去,就出不来。”
我点头,转身进了雪里。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介绍信去了卫生所。
护士站的小护士看我一眼就把脸别开,像看见晦气。
我把介绍信递过去:“同志,我查底档。”
小护士扫了一眼,嘴角一撇:“查什么底档?这儿又不是你家。”
我压住火:“按规矩,介绍信齐了就能查。”
她慢吞吞把信拿进去。
我站在走廊里等,等得手心出汗又凉透。
门开了,小护士抱出一本发黄的登记册,啪地放到我面前,笑得不怀好意:“你要查你妈?林婉清?行,查。”
我刚翻到那年那月,她就伸手一压:“不过先说好——底档缺页是常事。你别回头说我们做手脚。”
我抬眼:“缺哪页?”
她笑:“缺你最想看的那页。”
我翻到林婉清那一行,心口猛地一沉。
名字在。
可后面“产下男婴/女婴”那一栏,被人用墨糊过。
墨糊得很新,像昨天才糊的。
我盯着那团墨,声音发冷:“这叫缺页?”
小护士耸肩:“反正看不清。你要不服,找谁去?”
我把册子合上:“我要抄一份,盖章。”
小护士嗤笑:“抄?你配吗?你一个作风问题的,还想要章?”
我正要再说,走廊尽头忽然有人走近。
脚步稳,鞋跟踩在地上很响。
我抬眼,看见周敏华。
她穿得体面,围巾一丝不乱,手里捏着佛珠,像来上香。
她在我面前停住,目光落在登记册上,淡淡说:“知夏,别折腾了。”
我看着她:“你也怕我看到?”
周敏华没接话,只看向小护士:“这册子我带走。验亲那天再拿出来,当众给个明白。”
小护士立刻点头哈腰:“是,周太太。”
我一步上前:“不行。”
周敏华抬眼,眼神冰冷:“你说不行就不行?你现在是顾家的媳妇,就得懂顾家的规矩——”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规矩是:别给我们家丢脸。”
我盯着她:“你带走册子,明天它就会‘缺得更干净’。”
周敏华的嘴角动了动,像想笑:“你想太多。”
她转身就走。
登记册被她抱在怀里,像抱着我的命。
我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
顾景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声音压得很低:“我去拿回来。”
我看着他:“你拿得回来?”
顾景深咬牙:“拿不回来,我就跟她翻脸。”
我没再说话。
翻脸这两个字,我前世听过太多次。
可眼下我也清楚:我需要他这张“脸”——哪怕只是挡一挡刀。
第三天傍晚,赵刚媳妇来敲门。
她进门先把门关死,脸色白得吓人:“嫂子,他们把验亲提前了。明天一早八点就开始。还说……要你带上你妈那张接生证明。”
我心口一沉:“他们怎么知道我在找?”
赵刚媳妇摇头,嘴唇发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天有人问赵刚——问你住哪。赵刚没说,可他们像早就知道。”
林小燕在旁边急得哭:“那怎么办?接生证明你没有啊!”
我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
登记册被周敏华带走了。
接生证明在沈家箱底。
而我回不了沈家。
这就是他们要的局——把路全堵死,再逼你去受死。
夜里,我没睡。
我坐在床边听风,听到半夜,窗玻璃忽然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像怕惊动人。
我起身走过去,掀开窗帘一角。
窗外雪地里放着一只火柴盒,火柴盒上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只有一行字,写得很稳:
**“明早八点。你要的‘证明’,我们替你带。”**
我指尖一寸寸发冷。
替我带?
他们替我带的东西,从来不是能救我的证据。
只会是能把我勒死的绞索。
(第四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