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见婆婆
去顾家的那天,天阴得厉害。
我穿了件灰蓝色的棉袄,围了围巾,把头发扎得规规矩矩。不是为了讨好谁,是为了不给人挑刺的机会。
爷爷亲自送我到门口,拄着拐杖站在风里,声音压得很低:“知夏,记住——你是沈家的孙女。别怕。”
我点头:“我不怕。”
我是真的不怕。
上一世我怕,是因为我还把他们当家。
这一世我只把他们当局。
顾家住在家属院里最靠里的那排小楼,院子干净得像刷过一遍,门口的雪都扫得一丝不剩。
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景深,你选人要稳。沈家那边……乱。”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上位感,像一句“我说了算”。
门一开,顾母站在屋里,穿着深色呢子外套,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眼神冷静得像一盆不沸的水。
她看了我一眼,笑意淡淡:“来了?”
我行礼:“顾阿姨。”
她没立刻让座,只站在门口,目光从我的围巾、袖口扫到鞋面,像在验一件货的针脚。
“进来吧。”她终于侧身,“外头冷。”
屋里暖炉烧得旺,空气里有煤火味,还有一种淡淡的香皂味,干净、体面,却也让人喘不过气。
顾景深坐在桌旁,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抬眼看我一瞬,目光很淡,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我也没指望他替我解围。
顾母坐下,慢条斯理地倒茶:“沈知夏,按理你该叫我一声‘伯母’,但你们还没过门,我就先当你是客。”
这句话听着温和,实则在提醒我:你还没资格。
我接过茶,双手捧着:“多谢顾阿姨。”
顾母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倒是有礼。”
我微笑:“沈家教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说“还算没丢人”,话锋却很快转了:
“你们定了亲,顾家的脸面就跟你绑在一起。外头的风言风语,我不想再听见。”
我抬眼:“顾阿姨指的是哪一句?”
她顿了顿,笑意更浅:“你很聪明。”
“聪明的人,最该懂分寸。”她把茶盏放下,“你沈家那边的事,我不管。你自己在那边怎么闹,我也不管。”
“但你嫁进来——”
她声音微微一沉:“就别把那边的烂事带进来。”
我听见“烂事”两个字,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的“烂事”是什么。
王桂花、沈知秋、那些流言。
还有更深的——我母亲的死。
我把茶盏稳稳放回桌上,语气平静得很:“顾阿姨说得对。进了顾家,就要顾家的体面。”
顾母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满意:“你明白就好。”
我接着道:“所以我更不会允许有人用‘体面’做借口,去欺负人。”
顾母的满意僵了一下。
她盯着我,像在掂量我这句话的分量。
顾景深这时才开口,语气淡得像例行公事:“妈,知夏不是不懂事。”
这句话像是帮我说话,却更像在替我定性:你别闹。
我抬眼看他,没说话。
顾母笑了一下:“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不懂事。沈家老爷子疼你,顾家也不会亏待你。”
她忽然话锋一转,像随口提起:“倒是你那个堂妹——沈知秋。”
我指尖一顿。
顾母继续说:“上次定亲宴,她端茶敬酒,唱戏,懂得看场合。女孩儿乖巧点,总归让人省心。”
这句“乖巧”,像一块糖衣砸下来,甜里带刺。
我抬眼,笑得更稳:“顾阿姨喜欢乖巧的?”
顾母不答反问:“你不乖巧?”
我轻轻一笑:“我不乖巧,但我守规矩。”
“守规矩的人,至少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屋里空气一下子更紧。
顾母看了我两秒,忽然笑得更体面:“你这孩子,说话倒是利落。”
她端起筷子:“吃饭吧。规矩我也不多说,景深忙,你别缠着他。你要做顾家的媳妇,就把自己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每一句都像“为你好”,却句句都在提醒:你要低。
我夹了一口菜,咽下去,才缓缓开口:“我会把自己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但谁要把我往不该放的位置推——”
我抬眼,正对上顾母的目光:“我也不会客气。”
顾母的筷子微微一停。
她没发作,只淡淡道:“年轻人有脾气不稀奇。可脾气,得用在对的地方。”
饭吃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声软软地响起:“顾阿姨,我来给您送点东西……”
我心口一沉。
这声音,我太熟了。
门帘一掀,沈知秋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脸上是标准的羞怯笑。
她看见我,像是惊讶了一下,又立刻露出更柔软的神情:“姐姐也在呀……我、我听说姐姐来见顾阿姨,我怕姐姐紧张,就想陪着……”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姐姐,你别怪我。我只是……真的把你当亲人。”
顾母看着她,眼神明显柔和了些:“你倒有心。”
我放下筷子,慢慢擦了擦嘴角。
原来这顿饭的最后一道菜——
不是菜。
是沈知秋。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