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撕开的登记联
县招待所那一夜,没有把我带走。
带走的是刘志强。
他被押到值班室里问话,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真是拿钱办事……我不想害人……”
我没同情。
我只要他把“钱从哪来”说清楚。
可问到最后,值班的人摇头:“他只知道有人塞钱,没见过正主。”
正主当然不会露面。
露面就不是他们了。
我从招待所出来时,天刚蒙蒙亮。
雪停了,路边结着薄冰,踩上去咔嚓响。
我正要回城,林小燕突然追出来,气喘吁吁:“知夏!孙婶子——孙婶子出事了!”
我心口一炸:“什么?”
林小燕脸色白得吓人:“她昨晚躲的那家被人砸门,她从后窗跳出去,摔断了腿……可她手里那张纸,她没丢!”
“她让你去找她。就在县医院后头的小仓房。”
我顾不上别的,直接往县医院跑。
医院后院冷得像冰窖,小仓房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推门进去,孙婶子缩在床板上,腿用木板夹着,脸色蜡黄。
她一见我就哭:“知夏……我真不是要害你……我就是怕……”
我蹲下来握住她手:“别说废话。东西呢?”
孙婶子哆嗦着从棉袄里掏出一张纸。
不是遗嘱抄件。
是一张发黄的登记联,边缘撕得很乱,像从本子上硬扯下来的。
纸上有日期,有地点:槐树沟卫生所。
还有一个名字:林婉清。
最关键的是——角落有个半截红章。
章被撕坏了,却还能看出“卫”“所”两个字。
我眼眶一下热了。
孙婶子哭得更厉害:“这是我……我当年在街道整理旧档的时候……偷偷夹下来的……我不敢留全的……我怕死……”
我咬住牙:“你为什么现在给我?”
孙婶子抖着嘴唇:“因为他们要我死……他们不只是要堵你嘴,他们要把所有见过那天的人都弄没……”
她说到这里,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
孙婶子脸色瞬间白了,抓住我袖子:“他们来了……他们真的来了……”
我把登记联塞进衣领,刚要拉她起来,仓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震得尘土落下来。
两个女人冲进来。
一个胖,一个瘦。
胖的那张脸我太熟了——王桂花的弟媳妇。
她手背那颗黑痣,在昏黄灯光下黑得发亮。
她一眼就盯上我衣领,眼睛红得像要吃人:“给我!”
我往后一退。
她扑上来就扯我衣领,指甲刮过我脖子,火辣辣疼。
孙婶子尖叫着去拦,被她反手一巴掌扇倒:“滚开!你个吃里扒外的!”
瘦女人在旁边嚎:“她偷公家的档!她诬告!抓她!”
两个人一唱一和,跟疯狗一样咬。
我被扯得站不稳,后背撞到墙,疼得眼前发黑。
可我手一直护着衣领。
护着那张纸。
胖女人见扯不下来,干脆伸手来掏。
我抬膝狠狠顶她肚子。
她“嗷”一声弯下腰,下一秒就更疯,抓起床边的搪瓷盆朝我砸过来。
我侧身躲开,盆砸在墙上“哐当”一声,水溅了一地。
外头又有脚步声冲来。
有人喊:“怎么了?”
胖女人立刻换脸,哭天抢地:“救命啊!有人偷档案害人啊!”
她这一嗓子,立刻把外头的人引过来。
我心口一沉。
她们要的就是人多。
人多就能把我按死在“偷档案”的名声里。
我咬着牙,猛地把衣领里的登记联掏出来,往孙婶子怀里一塞:“抱紧!”
孙婶子吓得发抖:“我……”
“不抱你就死。”我盯着她,“你抱着,它就还活着。”
外头人影已经堵到门口。
胖女人趁乱扑向孙婶子,手直抓她怀里。
我冲过去一把拽住胖女人头发,猛地往后一扯。
她疼得尖叫,回头就要咬我。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得自己手心发麻。
她愣了一瞬,随即彻底疯了,抓住孙婶子的腿板狠狠一踹。
孙婶子疼得惨叫,手一松,登记联飞了出去。
我眼疾手快扑过去抓住。
可就在我抓住的瞬间,胖女人也抓住了另一头。
我们俩在仓房里撕扯。
纸被拉得哗啦响。
下一秒——
“刺啦”一声。
登记联被撕成两半。
我手里攥着上半截:日期、地点、名字还在。
她手里攥着下半截:红章那一角。
胖女人看着我,咧嘴笑,笑得像恶鬼:“沈知夏,你拿个没章的废纸,告谁?”
我盯着她,手指攥得发白。
她转身就冲出去,边跑边喊:“抓小偷!抓诬告的!”
仓房外人声一下炸开。
我把上半截塞进衣领,抬头望着门口那片乱影,忽然很清楚——
门外有人已经在喊:
“沈知夏偷档案!作风有问题还敢诬告!”
那声音喊得越大,越像是在给明天的“说法”打底稿。
我攥着那半截纸,听见人群里有人低笑了一声:“回大院吧……你那张大字报,天亮前就贴好了。”
(第四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