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假照片
相片出来得比雪还快。
第二天一早，我刚出宿舍门，就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小纸。
纸上不是大字报，是一张黑白相片。
相片里，我站在小路上，旁边那个男人凑得很近，像在拉我。
角度选得很好——刚好看不见我手里那张“拍清楚”的纸条，也看不见他口袋里掉出来的钱。
只看见我“跟男人拉拉扯扯”。
相片下头还有一行字，写得又黑又狠：
**“作风问题，军属院不留！”**
我站在那张相片前，忽然想笑。
这就是他们的规矩——你解释一万句，不如一张相片。
更狠的是，相片不止一张。
宿舍楼下、食堂门口、澡堂拐角，都贴了。
我走到哪，哪儿就有人停下筷子盯我。
有人压着嗓子笑：“看见没？顾家那位，真会装。”
也有人装同情：“哎呀，年轻人嘛……可军属院哪能出这种事。”
同情像油，越抹越脏。
我刚要上楼，一个胖嫂子拦住我，叉着腰：“你住干部宿舍？你配吗？你这作风，别把我们这楼都带坏了！”
我抬眼看她：“你有权赶我？”
胖嫂子一噎，随即提高声音：“我没权？那就让工作组来赶！大家都看见了吧？这种人就该清出去！”
人群一下围过来，像闻到血。
林小燕从楼上冲下来，脸白得吓人：“你们别围！知夏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有人指着墙上的相片，“那这是什么？你说是假的？假的谁拍的？假的谁洗的？！”
我没解释。
解释只会让他们更兴奋。
我把那张相片撕下来，塞进兜里，转身就走。
林小燕冲出来，脸色发白：“知夏！这……这怎么会……”
我把相片撕下来，折成两半，又折成四半，塞进兜里：“去找程干部。”
工作组的办公室里，程干部正在写材料。
我推门进去，他抬头，眉头立刻皱起：“沈知夏同志，你又——”
我把那张相片往桌上一拍：“你们工作组要不要管？”
程干部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下去：“这是谁贴的？”
“你问我？”我盯着他，“大院里谁能弄到相机？谁能洗出相片？谁能这么快贴满墙？”
程干部手指在桌面敲了敲，像在压火：“你有什么能证明是栽赃？”
我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说完。
程干部听完，眼神更冷：“那个男人呢？”
“跑了。”我说，“但他口袋里掉了钱，还掉了纸条。”
程干部抬眼：“纸条呢？”
我把那张写着“拍清楚”的纸条递过去。
程干部盯着那三个字，脸色一下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缝，往外看了一眼，又迅速把窗帘拉上。
他回头看我，压着嗓子：“你别在工作组待太久。周敏华会来找你。”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
周敏华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佛珠，脸色冷得像铁。
她身后跟着沈知秋。
沈知秋眼眶红红的，像被我逼到绝路。
周敏华把另一张相片往桌上一摔：“程干部，你看看！顾家出了这种丑事，你们工作组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程干部皱眉：“周太太，事情要调查——”
“调查？”周敏华冷笑，“相片摆在这儿，你还要怎么调查？你们要是包庇，我就去军区反映！”
她一句“军区”，像把刀压在程干部脖子上。
我看着周敏华：“你这么急，是怕我把钱和纸条拿出来？”
周敏华眼神一厉：“钱？纸条？你还想编？”
沈知秋在旁边立刻哭：“姐姐，你别再闹了……你越闹越丢顾家的脸……”
她哭着，像替我着想。
可她站的位置很巧——刚好挡住门口，让外头的人能听见她哭，却看不见我桌上的纸条。
程干部忽然开口，声音很硬：“周太太，这事先别在工作组吵。相片来源要查。尤其——相片是谁洗的。”
周敏华一愣，随即脸色更冷：“你什么意思？”
程干部没回答，只把相片收进抽屉：“我会给你答复。”
周敏华盯着他半晌才冷冷一句：“好。我等。”
她转身要走，沈知秋却回头看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眼泪，只有得意。
她用嘴型对我说了三个字：你完了。
门关上那一下，程干部的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可他脸色更难看。
他把抽屉里的相片又拿出来，看了看，声音压得很低：“沈知夏同志，这事不只是家属院闹剧。相片要能这么快洗出来、这么快贴满墙，背后肯定有人在推。”
我盯着他：“你现在才明白？”
程干部抿了抿唇，像被噎住：“我明白不明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住的宿舍，随时可能被收回。只要他们一句‘影响不好’，后勤处就敢把你赶出去。”
我抬眼：“他们想要的就是我没地方住，没地方躲，没地方活。”
程干部沉默片刻，忽然问：“昨天那条路上，你说有人拿相机。你看清是谁了吗？”
“没看清。”我说，“但我听见快门声。”
程干部点点头，像下了某种决心：“我会按程序写报告，要求查相片来源。你也得写一份说明，把你昨天的经过写清楚。写得越细越好。”
我冷笑：“写细了，正好给他们挑错字。”
程干部看了我一眼，声音更低：“不写，他们就说你心虚。写了，至少你把‘说法’先抢一半。”
我没再顶。
我拿起笔，只写最硬的几句：谁给钱、纸条写什么、有人拍照、相片背面写县招待所。
写完，我把笔一放：“够了吗？”
程干部盯着那张说明，眼神复杂：“够。你这张嘴硬，这张手也硬。”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硬归硬，别硬到把命搭进去。”
我没动。
我只低头看那张相片的背面。
相纸背后有一行淡淡的铅笔字：**县招待所宣传科**。
我指尖一顿。
县招待所。
三号房。
这张相片，跟那张纸条，是同一只手。
（第五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