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定亲宴风波
礼堂的灯一亮,整座大院都像被拎到了台面上。
两张长桌一摆,搪瓷盘里堆着瓜子糖块,暖水瓶冒着白气,墙上还贴着“喜”字——红得扎眼。
顾家说要办得体面些。
体面是给人看的。
而人多的地方,最适合生事。
我刚进礼堂,就看见一排排眼睛盯过来。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王桂花穿得比平时精神,嗓门也比平时亮,逢人就笑:“哎呀,今天大家吃好喝好!顾家看重咱知夏,这是咱沈家的福气!”
她嘴上说我,眼神却总往沈知秋身上飘。
沈知秋今天换了件浅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洗得发白,却偏偏衬得她更“干净”。膝盖还缠着纱布,她走路微微一瘸,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还强撑着体面。
她一出现,就有人小声感叹:“知秋这孩子真可怜……”
我没看她,直接走向爷爷。
爷爷坐在最前面,身边是周敏华。
周敏华今天穿着呢子大衣,手里端着茶缸,表情淡淡的。她看见我时,眼神扫了我一眼,没笑,也没挑明什么。
那种上位者的审视,比骂人更让人不舒服。
媒人刘婶站在台前,说得喜气洋洋:“今天是顾家来定亲,咱们军区大院难得这么热闹!沈老爷子福气大,顾家也有眼光!”
众人哄笑,气氛热起来。
王桂花更来劲,直接把沈知秋往前推:“知秋,你也来给大家敬杯茶。你妹妹回来了,大家也关照关照她。”
沈知秋一怔,随即眼圈就红了,像是被“照顾”得受宠若惊。
她端着茶盘走上去,声音软得像棉花:“各位叔叔阿姨……我、我刚回来,什么都不懂。谢谢大家不嫌弃我……”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掉下来。
礼堂里立刻响起一片叹气声。
“哎哟,多懂事的孩子。”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知秋抽泣着,忽然弯下腰,竟要当众鞠躬。
“我在乡下……真的很苦。”她声音发颤,“我只求能在沈家有口饭吃,有个落脚的地方。我不跟姐姐争,也不想给姐姐添麻烦……”
“姐姐要是不喜欢我,我……我可以走的……”
她这话一出,礼堂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像是在等我表态:你到底容不容得下她?
王桂花站在一旁,眼里那点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周敏华也抬起眼,眉头微蹙。
顾家的面子、沈家的脸面、我的名声——
全被沈知秋这几句话绑在了台上。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台前。
沈知秋看见我靠近,肩膀立刻一抖,像是怕我当众发火。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我,声音更软:“姐姐……”
我没看她的眼泪,只看向全场,语气很平:“今天是顾家来定亲的日子。”
“该说谢的人,是爷爷。”
我抬手指了指坐在前排的老人,声音不高,却清楚得很:
“沈家能有今天,是因为有人流过血,有人扛过枪,有人守过规矩。”
“不是因为谁会哭、谁会跪、谁会说自己可怜。”
礼堂里一瞬间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沈知秋的脸白了白,手指死死攥住茶盘边缘。
王桂花的笑僵在脸上。
我继续说:“知秋愿意留下,就按规矩过日子。愿意走,也没人拦。”
“但今天——别抢这场定亲的戏。”
最后一句,我说得很轻。
可轻到足够让人听懂:别再演了。
周敏华端着茶缸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像是第一次认真看我。
媒人刘婶最会看气氛,立刻笑着打圆场:“对对对!今天主角是知夏和顾家!来来来,大家喝茶吃糖!”
礼堂里这才又热闹起来。
可热闹的底下,暗流更重。
散席时,顾家那边来了电话,说顾老爷子身体不便,不能到场,但有话要带给沈老爷子。
爷爷听完电话,脸色沉了沉。
王桂花立刻凑过去:“爸,顾老爷子说什么?”
爷爷看了她一眼,声音沉沉:“顾家说,既然定亲了,就别拖。婚期提前。”
礼堂外的风一吹,王桂花的眼睛瞬间亮了。
沈知秋站在台阶旁,嘴角抖了一下,又立刻压住,眼圈重新红起来。
而我听见“提前”两个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一压。
前世也是这样。
我被推着走,越走越快,快到来不及回头。
可这一世——
你们越急,我越要稳。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