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提人手续
第七十七章 提人手续
雪地里的车门“砰”地一声合上,像把门槛都砸了一下。
外头那人嗓子很稳地喊:“周管事,手续带来了。——上头说,今天就要。”
周管事抬眼看我们,笑意薄得发冷:“听见了?人家有手续。你们协查,是协查。别越权。”
顾景深的下颌绷得发硬:“我问你,手续是谁的?”
周管事没答,只往门外一让:“你们要看?出去看。”
门一开,冷风裹着雪腥子扑进来。
院里停着一辆卡车,车斗盖着帆布,帆布边缘结着冰,像一口随时能合上的棺。
卡车旁站着两个人,一个穿棉大衣,一个戴红袖章。
戴袖章那位把一张纸举起来,红章一晃:“提人手续。陈秋兰——随车转移。”
我心口猛地一沉。
转移。
这两个字比“关押”更狠——关押还有门,转移就是断线。
顾景深一步上前:“谁签的?”
那人不慌,笑得像照章办事:“你问得好。——周科长签的。县里转的。我们只是执行。”
周科长。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
周永昌那只手,果然伸到这里了。
或者说——这农场本来就归他那只手管。
周管事在旁边轻声补一句,像故意提醒我们:“顾营长,看清楚,手续齐全。你要拦,就是阻碍执行。”
他这句话一出,院里那几个背枪的守门人立刻把枪带往前一挪。
挪得不明显,却足够让你知道:你再往前一步,枪就不止是摆设。
赵刚的脸色一沉,脚尖下意识往前半步。
顾景深却抬手一压,压住赵刚的肩,声音更低:“别冲。”
他这句“别冲”是对赵刚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眼里那点火烧得很狠,却硬生生压着不炸。
我站在他后头,手心全是汗。
我不是怕枪。
我是怕慢。
他们一把人塞进卡车,我们就再也追不上。
我逼自己冷静,抬眼看那张提人手续。
纸上写得很漂亮:调派、协查、转移。
可我看见最下面有一行小字:“交接地点:东三十七。”
我的指尖一麻。
东三十七。
孙医生写的暗号,又出现在他们的手续上。
说明孙医生不是乱写——他写的是“他们自己认得的路”。
我忽然明白“仓钥”是什么了。
不是钥匙。
是交接点的“仓”。
只要我能进仓,就能碰到人。
我往前一步,故意把声音放得很稳:“同志,转移可以。按程序,转移前要核对本人情况。——她人呢?让我们核对一下。”
戴袖章那人眯眼看我,笑意更冷:“你谁啊?你有资格核对?”
我抬眼,盯着他:“我有协查介绍信。协查就要核对。你要是不让核对,我就写材料:你手续齐全,却不敢见人。——你心虚什么?”
那人脸色一滞。
他没想到我会拿“心虚”反扣他。
周管事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提醒那人:别让她写。
戴袖章那人咬了咬牙,终于朝身后一摆手:“把人带出来。让他们看一眼,省得他们说我们藏人。”
铁门那边有人跑去开锁。
锁一开,铁门“吱呀”一声响,声音刺耳得像锯骨。
门里先冲出一股热气,热气里混着药味和霉味。
紧接着,一个人影被两个人架出来。
她瘦得像一根柴,棉袄空荡荡挂在身上,脸色青白,嘴唇裂得出血。
可她一抬眼,我就认出来——陈秋兰。
我的喉咙像被人猛地捏住。
前世她没开口作证,这一世她能活到现在,全靠她咬着牙不死。
陈秋兰看见我,眼里先是茫然,随即像忽然想起什么,瞳孔猛地一缩。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只用尽力气往我这边偏了一下。
那一下偏得很轻,却像把命递过来。
我刚要上前,戴袖章那人已经一步挡住:“看够了?看够了就走程序。人要上车。”
顾景深的呼吸乱了一瞬。
他盯着陈秋兰,眼底那点红像要炸开,却硬生生压着,低声问她:“陈秋兰,你认识沈知夏吗?”
陈秋兰的喉咙动了动,终于挤出一点气音:“……认得。”
只有两个字,却像把雪地劈开一道缝。
戴袖章那人脸色一变,立刻喝:“别说!上车!”
他一抬手,两个架着陈秋兰的人就要把她往卡车那边拖。
我脑子一热,几乎要冲出去。
可下一瞬,我听见陈秋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挤出一句:“火柴……盒……仓……”
她没说完,嘴就被一只手死死捂住。
我心口猛地一炸。
火柴盒。
仓。
孙医生写的“仓钥”,陈秋兰也在指——仓里有东西,有路,有他们怕的东西。
顾景深忽然动了。
他不是冲人。
他冲的是那张提人手续。
他一步上前,一把把那张纸从戴袖章那人手里扯过来,眼神冷得像铁:“周科长签的?行。那我就按周科长的章,查周科长的手续。”
他把纸一翻,指尖直接按在最下面那行小字:“交接地点东三十七。——你们把人带到哪儿交?交给谁?谁签收?”
戴袖章那人脸色瞬间变了:“你干什么?!还给我!”
顾景深不还。
他把纸递给赵刚,声音更硬:“赵刚,记。把这张手续的每一个字记清楚。——他们要是敢抢,你就喊:抢手续就是毁材料。”
赵刚接过纸,眼神亮得发狠:“明白!”
周管事终于沉不住气,上前一步,语气仍温:“顾营长,你别把事情做绝。你把手续拿走,转移就没法按程序执行——上头追责,你担得起吗?”
顾景深盯着他,吐出一句:“我担。你也担。”
他说完,忽然转身看我,声音压得极低:“你说的仓,在哪?”
我盯着陈秋兰刚才偏向的方向——铁门里侧那条走廊尽头,有一扇更小的门,门上挂着锁,锁比外头那道更新。
新锁。
新锁通常锁的不是旧东西。
是新藏的东西。
我咬牙:“在里面。那把新锁后头。”
顾景深没再犹豫。
他把军装领口一扣,像扣住自己的命,低声对赵刚一句:“拖住他们十分钟。”
下一瞬,他拉着我,直接往铁门里冲。
周管事脸色骤变:“拦住他!”
枪带一挪,雪地里一片冷光。
有人喊:“站住!”
我被顾景深拽着往里跑,脚下冰滑,我差点摔倒。
可顾景深没松手。
他力道狠得像要把我拽进活路里。
铁门里暗,热气熏得人发晕。
走廊尽头那把新锁就在眼前。
我刚要掏火柴盒,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更冷的“咔哒”——
枪栓拉开的声音。
有人在后头低喝:“再走一步,我就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