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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我们都回不去了

第八十章 我们都回不去了

布袋递到我面前时,那人笑得很客气:“周敏华同志让送点补品。顾营长受了伤,家里心疼。”

心疼。

这两个字从周敏华嘴里出来,比雪还冷。

我没接。

我盯着那只布袋口露出的纸包,纸包上那一角红印像一根刺:“慰问品,按程序登记。谁送的,谁经手,谁盖章。把单子拿出来。”

那人笑意一僵:“同志,你这也太较真了——”

“就怎么?”我看着他,“你们昨夜撬保卫处的门,说‘协查’。今天送补品,又说‘心疼’。我不懂这些口头的。我只认纸。”

赵刚从床边一步走过来,声音硬:“单子呢?”

那人脸色变了变,终于从兜里摸出一张薄纸。

薄纸上果然盖着章。

章不大,却清清楚楚:后勤处。

我指尖一凉。

后勤处。

那只手从谈话室伸到大院,从钥匙伸到档案,如今又伸到卫生所。

我把薄纸接过来,扫一眼,最下面签名仍旧只写一个姓——周。

我抬眼:“你姓周?”

那人笑得更僵:“我姓什么不重要。周敏华同志的心意——”

“你姓什么很重要。”我打断他,“你姓什么,决定这袋东西里装的是补品,还是要命的东西。”

他脸色一沉:“同志,你别乱扣帽子。”

“帽子不是我扣的。”我把薄纸一扬,“帽子是你们自己写的。写在承诺书上,写在名单上,写在档案里——你们最会写。”

那人终于露出一点急,伸手就要把布袋往屋里塞:“你收着就行了,别影响救治——”

我猛地抬手,一把把布袋口按住,不让它进屋。

布袋里隐约传出一股甜味。

不是红糖。

是药味里那种甜。

跟农场那间小屋里簿册旁边的墨味混在一起的甜。

我喉咙一紧:“打开。”

那人眼神一厉:“你凭什么——”

赵刚一步逼上,声音像铁:“凭我现在就在这儿。凭顾营长躺在床上。凭你们昨夜有人开枪。——你敢送进来,就敢当众打开。”

那人咬牙不动。

我没再跟他拉扯,转身去找医生:“同志,麻烦你来见证一下。有人送补品进来,我怀疑有问题。”

医生脸色立刻难看:“你们别在卫生所闹——”

“我不闹。”我把薄纸递给医生,“我按程序。请你作为见证人。万一顾营长吃了出事,你也跑不了责任。”

医生一听“责任”,脸色瞬间变了。

他不情愿,却还是走过来,伸手去解布袋口的绳结。

绳结一解开,里头果然是两包东西:一包红糖,一包黄纸包的粉。

黄纸包上没写字,只有一个小红印。

红印的边角像“周”。

那人立刻解释:“这是中药粉,补血的——”

医生闻了闻,眉头立刻皱起:“这味不对。你这不是卫生所开的药。”

那人脸色瞬间变了,伸手就要抢。

赵刚一把扣住他腕子,力道很狠:“你抢什么?你不是说补品吗?”

那人挣了两下挣不开,眼神一下阴下来:“你们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吗?你们这么闹,周敏华同志那边——”

“周敏华同志那边怎么?”我盯着他,“她要再给我扣一顶帽子?还是要把顾景深的伤写成‘意外’?”

那人嘴唇一抖,没答。

不答就是默认。

我把那包黄纸包捏在掌心里,转身进屋,走到顾景深床边。

他还在高烧,嘴唇发白,却忽然又低低喊了一声:“……知夏……别回去……”

我俯下身,压着嗓子叫他:“顾景深,醒醒。你在说什么?”

他眉头狠狠皱起,像在梦里挣扎,喉咙里挤出一句更碎的话:“……我回去晚了……你死在门外……”

我心口像被人一把攥紧。

这句胡话太准,准得让我头皮发麻。

可他烧成这样,准不准都不作数——我不允许自己在这时候下结论。

我站直,转头看赵刚:“把那人押住。把这袋东西、这张单子、这包粉——全部写进材料,盖章。”

赵刚眼睛发红,却点头:“明白!”

医生也慌了:“这……这怎么办?”

“按程序办。”我把那页簿册撕下的纸也掏出来,放到桌上,“还有这个。——昨夜农场里有人签收转运。姓周。旁边还写了‘敏’。”

医生顺着我指的那个“周”字和旁边那点像“敏”的小字看过去,似懂非懂,却知道这事已经不是他能装糊涂的。

走廊里脚步声又起。

程主任来了,帽檐上还带雪,进门第一句就是:“陈秋兰醒了吗?”

我转身指向后座那边的小床。

陈秋兰缩在被子里,脸色仍白得像纸,可她眼睛终于有一点神。

她看见程主任,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我愿意写……我愿意按手印……”

这句话一出,屋里空气瞬间一紧。

赵刚的眼睛更红了。

程主任却没松气,反而更冷:“你写可以。但你写的每一个字,都要能落在‘谁签字谁担责’上。否则写了也白写。”

陈秋兰点头,像用尽力气点:“我知道……他们让我改口供……让我说林婉清是自己——”

她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走廊喊:“程主任!县里来人了!说要把陈秋兰同志带走——按名单转移!”

我手指一紧。

又是转移。

他们知道陈秋兰醒了,知道她要写,立刻就来掐。

程主任脸色瞬间冷到底,转身就往外走:“让他们来。正好——我也想看看,谁敢当着我保卫处的门,把证人带走。”

我却没动。

我低头看着那包黄纸粉,又看顾景深高烧里那张苍白的脸。

我忽然明白:从我们撕下那页簿册开始,从陈秋兰说“愿意写”开始——

我们已经没有“回去”的路了。

回去的路在昨夜就被他们点了火。

你一旦回去,就得按他们写好的那份“体面”走:承诺书、名单、转移、再一场“意外”。

可我偏不走他们写的。

我把那包黄纸粉和那张后勤单子一起塞进纸袋,塞得很紧,像把他们伸出来的手先攥住一截。

门外传来更重的敲门声。

“开门!协查!”

我把所有纸按进衣襟最里层,抬眼看向门口——

敲门的人,手里举着一张更大的红章文件。

红章下,赫然写着四个字:

“立即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