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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他在高烧里喊我

第七十九章 他在高烧里喊我

车甩出农场那条泥路时,我才发现自己手臂一直在抖。

不是怕。

是后劲——

后劲来自枪声、来自血、来自那页簿册上那个“周”字旁边的“敏”。

周敏华。

顾景深的母亲。

我脑子一阵发凉,像被雪水从头浇到脚。

赵刚一边开车一边骂:“那帮狗东西真敢开枪!顾营长撑住!撑住!”

顾景深靠在座椅上,肩头的血把军装染得发黑。

他咬着牙不吭,可牙关越紧,脸色越白。

陈秋兰缩在后座,整个人像被抽空,嘴唇颤着:“别……别回大院……他们……他们会把你们都写死……”

我回头看她:“你知道谁在写?”

陈秋兰眼神涣散,像被关久了,连“谁”这个字都不敢喊出来。

她只喃喃一句:“……周……周家的手……”

我指尖更冷。

周家的手。

她说的周家,是周永昌?还是周敏华?

还是——周家背后那只更大的手?

车没回大院。

赵刚带我们绕到城郊卫生所。

卫生所灯光昏黄,值夜的护士一看见顾景深肩头的血,脸色瞬间变了:“这……这是怎么弄的?”

赵刚咬牙:“别问!救人!”

护士吓得手忙脚乱,去叫医生。

顾景深被抬上病床时,手还死死攥着我的袖口。

攥得很紧,像怕我一松手,他就再也抓不到任何东西。

医生剪开他军装时,我看见伤口在肩头偏上。

子弹擦过去,没打穿骨头,却撕开一大片肉。

医生一边清理一边骂:“你们这是上哪打仗去了?!”

赵刚低声回:“别废话,快!”

我站在床边,手心里全是血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的酸。

我把那页簿册撕下的纸塞回衣襟最里侧,像怕它被人一眼看见。

可越怕被看见,越说明这页纸能要命——要我的命,也能要他们的命。

顾景深被缝针时,全程没哼一声。

可麻药劲一过,他的额头立刻冒出冷汗,整个人开始发烫。

医生摸了摸他额头,脸色沉下来:“高烧。你们最好别让他昏过去。”

赵刚急得眼睛发红:“怎么不让?!”

医生冷声:“失血、受寒、感染。——他要是撑不过今晚,命就悬了。”

“撑不过”三个字像锤,砸得我耳朵里嗡嗡响。

我不是心软。

我只是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我难产那晚,也有人说“撑不过”。

那时候顾景深没来。

这一世,他替我挡了一枪。

我盯着他苍白的唇,喉咙发紧,却把那股热往下压:“给我毛巾。冷水。”

护士递来盆。

我把毛巾浸湿,拧干,敷在他额头上。

顾景深的睫毛颤了颤,像在梦里挣扎。

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发碎:“……知夏……别去……”

我心口一紧:“别去哪?”

他没答,像陷进更深的梦,喉咙里挤出一声更低的喘:“……那晚……我不该……不该赶你……”

赵刚听见这句,整个人僵住。

我也僵住。

那晚?

赶我?

那两个字像从我旧伤里翻出来。

我喉咙发紧,却逼自己把它当成胡话——高烧的人什么都能喊,越像真,越容易把人拖回泥里。

我把毛巾按得更紧,声音仍旧稳:“顾景深,你醒醒。你现在说的是哪一晚?”

他像听见了我的声音,眉头狠狠皱起,眼角却滚出一滴汗。

那滴不是泪,是高烧逼出来的水。

可它从他眼角滑下去时,我还是觉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最硬的地方。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吓人,像要把我拽回他梦里的那条路:“……孩子……没了……”

我呼吸瞬间一停。

孩子。

前世我的孩子。

我死在血里,他在灵前说“我错了”——

可那时候孩子早就没了。

我盯着他,声音一点点冷下去:“你听谁说的?”

顾景深的嘴唇发白,像听不见我的“记得”。

他只在高烧里断断续续地说:“……沈知秋……她说你骗我……我信了……我信了……”

赵刚的脸色变得极难看,他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

我没问赵刚。

我问的是自己——

他这些话到底是烧糊涂了,还是有人早就把我那点旧伤当成刀,借他的嘴来捅我?

我逼自己别在这时候乱想。

乱想会让人心软,心软就会给敌人留缝。

可他高烧里那句“孩子没了”,像一把钝刀,钝钝地往我旧伤口里搅。

我不是忘不掉。

我是记得太清楚——清楚到我这一世每一次抬头,都像在跟前世那口血对账。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护士探头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外头有人找……说是来送‘慰问品’。”

赵刚立刻站起,眼神一沉:“慰问?谁慰问?!”

护士咽了口唾沫:“说是……周敏华同志派来的。”

我手里的毛巾一顿。

周敏华。

她人没来。

东西先来。

这就是她的体面:不露面,却把人逼到不得不接。

她一袋补品能压死多少嘴,我比谁都清楚。

她送的从来不是红糖。

是“你收下就闭嘴”的规矩。

也是“你不收就更难”的威胁。

我越不接,他们就越急着把“周”字按到我头上。

这不是慰问。

这是探——探顾景深死没死,探陈秋兰活没活,探那页簿册有没有落到我们手里。

我把毛巾放下,起身往门口走。

刚走两步,顾景深在床上又忽然低低喊了一声。

那声喊不大,却像从骨头里挤出来的:“……别信她……”

我回头。

他闭着眼,额头滚烫,手指却死死攥着空气,像在抓一件他前世抓不到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听见走廊那边有人笑着说:“同志,辛苦了。顾副司令家里让我们来看看——顾营长是不是‘安全’。”

“安全”两个字,被他们说得像刀。

我忽然想起农场那本簿册里“处理”两个字。

他们嘴里的安全,从来不是活着。

是安静。

是闭嘴。

我把门一拉开,正对上一只布袋。

布袋口露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上有红印。

红印的角,像一个字。

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