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处分风声

第八十七章 处分风声

我被推回那间小屋，门鼻子落下的声音很轻，却把人钉住。

窗外天还没亮，雪反着白光。火柴盒硌在腰间，一动就疼。

我把鞋垫底那张初版复写联重新压平，又把改过的那一联折成小方，夹进袖口裂开的里层。指尖碰到那块“顾……办”的碎纸，我心里更冷。

车队登记本被封了，陈秋兰被转走了，能抓住的只剩这些硬纸。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有人喊：“顾营长到了！”

我手一顿。

门开了，女干事把我拽出来：“出来，补个情况说明。”

走廊灯冷得发蓝，尽头站着一群人。

一张担架被推过来，顾景深半靠在担架上，脸色白得发灰。他肩头那圈绷带被血浸出一片暗色，连护士的手套都红了。

他却还要撑着坐起：“我自己走。”

赵刚在旁边按住他肩，嗓子发哑：“营长，别动。伤口开了。”

“人呢？”顾景深抬眼，眼底烧得通红，“陈秋兰呢？沈知夏呢？”

他一句话没说完，肩头的血又往外涌了一下，纱布边缘立刻湿透。

护士急得直跺脚：“别说了！你这样会出事！”

一个穿军装的干事走在前头，手里夹着一张纸，语气比风还硬：“顾营长，谈话通知。十点前到县办。你们的人昨夜拦车、闹事，影响很不好。”

赵刚怒得发抖：“闹事？他们半夜拿红章抢证人、撕电话登记页叫闹事？”

干事没理赵刚，只看顾景深：“这不是商量，是通知。你要是说不清，处分就要落。”

顾景深伸手接那张纸，指尖抖了一下，没抖给人看。他低头扫了一眼，问得很轻：“谁签的？”

“你不需要知道谁签。”干事把声音压低，“你只要知道，顾副司令那边也在问。你护不护得住你的人，今天看你这份态度。”

这句话落下，赵刚脸色一变。

他们把“顾副司令”挂在嘴上，不是担心顾景深，是拿他当锁。

程主任也在，外套还没干，眉心拧着。他把赵刚刚抄下来的那页纸往桌沿一拍：“车号三七，司机姓韩。登记本刚翻开就被合上封了。要追责，先把这条抄录也做成材料。”

干事瞥了一眼：“程主任，你先顾好你自己。县办点名谈话，你的通知也在这儿。”

他把另一张纸往程主任面前一塞。

程主任没接，伸手按住纸角，盯着对方：“谈话可以。先给我盖章，写清楚是谁经办、谁送达。”

干事脸一黑：“你们一个个都学会顶嘴了。”

“不是顶嘴。”程主任声音不大，“是留底。”

干事把视线转到我身上：“沈知夏同志，你昨夜情绪激烈，拒不配合，阻碍执行。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承诺书按手印，写上自愿配合四个字，我们在通报里就不点你名。”

我没笑，也没骂，只问：“通报？还没开会，你们通报先写好了？”

他被噎了一下，脸色更沉：“你别抬杠。你不按，就按重点对象移交。”

顾景深猛地抬头看我。

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低得发哑：“别按。”

干事立刻冷笑：“顾营长，你要护她？护她就是护一个对抗组织的人。你肩上的伤还没好，先想想你自己。”

顾景深没回他，反而伸手要笔：“纸给我。”

赵刚赶紧把笔递上去。

顾景深把担架边缘当桌子，手背绷得发白，一笔一画写。

我站得近了些，看见抬头四个字：情况说明。

他写得很慢，每写一行就停一下，像是在把疼咽下去。

“昨夜协查转移，因证物封存未明，保卫处程主任依法要求回执留痕……赵刚同志奉我口头指令协助维持秩序，未曾阻碍执行……”

写到这儿，他笔尖停住，抬眼看干事：“这份说明，给我一份复写联。”

干事皱眉：“你还要留一联？”

“我要。”顾景深声音不高，却压得人退不开，“我写的字，我自己留底。你们要处分，也得按程序走。”

赵刚立刻从包里摸出复写纸垫上。

顾景深继续写，最后落款签名时，手指轻轻抖了抖，把名字写得很硬。

写完，他把纸往程主任那边一推：“程主任，这份你收好。”

程主任接过，没说谢谢，只点了点头。

干事脸色难看：“顾营长，你这是要把责任全揽到自己头上？”

顾景深抬眼：“本来就是我带的人。要扣帽子，先扣我。”

他话音刚落，肩头的血又涌了一下，纱布边缘立刻湿透。

护士急得发狠：“你再站，你就真把命站没了！”

顾景深却把那张谈话通知又拿起来，折得很齐，塞进胸前口袋：“十点县办，我去。”

赵刚一把按住他：“营长，你现在去不了！”

顾景深看了赵刚一眼，那眼神很短，却把赵刚压住了。

他从担架上硬撑着站起来，脚一落地，腿都晃了一下。

干事上前一步，像怕他反悔：“走。车在外头。”

顾景深往前走了一步，肩头的血顺着军装袖口往下滴了一点，落在地上，红得刺眼。

我抬眼看那张谈话通知的抬头。

最上头是一行陌生的单位名，后两个字被章压得发花，只剩两个模糊的墨团。

看不清。

顾景深被人扶着往外走，脚步声一下一下落在走廊里。

他每走一步，代价都在流血。

而那张通知从哪儿来，到底是谁把章压得这么死，我还是只看见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