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遗嘱落笔
爷爷这一觉睡得浅,天还没亮就醒了。
我端着搪瓷缸进屋,他抬眼看我,眼里那点浑浊像被雪水洗过一遍,反而清得吓人。
“知夏。”他声音发哑,“今天立。”
我心口一紧:“您身子还没缓过来……”
“不立,等着他们把我抬走?”爷爷冷笑一声,话说完又咳,咳得胸口发抖。
我赶紧给他垫枕头,手指摸到他后背,全是冷汗。
堂屋那边早就有动静了。
王桂花一大早就在院里扫雪,扫得比谁都勤快,扫帚刷刷响,像故意让全院都知道:沈家今天有大事。
她嘴里还不闲着:“唉,老爷子身体不好,可怜啊……咱们做儿媳妇的,能不操心吗?”
听着像孝顺,听久了就明白——她是在给自己铺路:我操心,我有资格。
九点钟,街道办的刘主任来了。
刘主任五十来岁,裹着军大衣,脸上风霜重,进门先把鞋底的雪磕干净,才进屋。
她身后跟着两个见证人,一个是隔壁院的老赵叔,一个是大院里当过会计的孙婶子。
这两个,王桂花都熟得很。
她一见人就迎上去,笑得眼角褶子都挤出来:“刘主任,辛苦你跑一趟!老赵,孙婶,快喝口热水暖暖!”
她忙前忙后,像主人。
刘主任瞥了她一眼,没接那杯水,只淡淡一句:“先看老沈。”
王桂花笑容一僵,很快又贴上去:“哎哎,老爷子在里屋呢。我扶你们进去……”
我站在门口,没让。
“我来。”我说。
王桂花脸色一沉,压着嗓子:“你挡着干什么?今天可是正事!”
我盯着她:“正事就按正事办。你嗓门小点,别吵爷爷。”
她咬了咬牙,硬把火咽回去。
里屋一股药味,刘主任坐下,拿出纸笔,语气比平时温和一点:“老沈,你想清楚了?”
爷爷点头,手指发抖,却没退:“想清楚。”
刘主任抬笔:“那就说吧。”
爷爷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把我钉住。
“我名下的房子、存折、票证,留给我孙女沈知夏。”他一句一句说得慢,但每个字都咬得死。
屋里空气瞬间绷紧。
门帘外传来轻微的吸气声。
王桂花在外头听着呢。
刘主任笔尖顿住:“老沈,你二儿子沈建业……一点都不分?”
爷爷脸色冷下来:“不分。”
“那房子是我大儿子沈建国留下的。建业没资格。”
门帘外忽然“嗒”一声,像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王桂花的气压不住了,冲进来就喊:“爸!你这话什么意思?建业是你亲儿子啊!你怎么能——”
刘主任抬手挡住她:“王桂花,你出去。”
王桂花一噎,嘴上还不服:“刘主任,我是儿媳妇,我也有权——”
“你没权。”刘主任语气硬,“今天是立遗嘱,不是开大会。再吵,我就不写了。”
王桂花脸一阵白一阵青,转身又往外去,走到门口还不忘补一句:“爸,你别被人哄了!有些人心黑——”
我看着她背影,声音冷冷补上:“你在说谁心黑?”
她脚步一顿,没敢回头。
遗嘱写得很快。
爷爷按手印的时候,指腹发白,我扶着他,他的手在我掌心里抖得像一片叶子。
鲜红的手印落下去,像钉子钉在纸上。
两位见证人签字,刘主任也签字,最后把遗嘱装进信封,封口处盖了街道办的章。
“一式两份。”刘主任说,“一份我带回街道存档,一份你自己留。”
爷爷盯着那信封,忽然抬头对我说:“知夏,你拿着。”
我接过来,手心热得发烫。
王桂花就站在院门口,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我怀里。
她挤出笑,伸手就来:“知夏啊,我就看看。你拿着也不稳当,给大伯母帮你收着——”
我往后一退,声音不高,却像刀:“你手伸过来试试。”
王桂花脸色一下拉下来:“你什么意思?你这是防着我?”
“我防的不是你。”我看着她,“我防的是贼。”
院子里一下安静。
老赵叔咳了一声,孙婶子眼神闪了闪,像想劝又不敢劝。
刘主任收拾东西,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看王桂花,却对我低声说了一句:“你那份拿紧。街道那份……今天有人来问过。”
我心口猛地一沉:“谁?”
刘主任没答,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声音更低:“别问,问了你更睡不安稳。”
她抬脚走出院门。
我站在原地,怀里的信封像一块烫铁。
王桂花在背后笑了一声,笑得凉:“听见没?街道那份也有人盯。沈知夏,你以为你抱着个信封就能赢?”
我没回头。
我只慢慢把信封塞进棉袄里,贴着心口。
外头风一吹,门板吱呀一声。
有人在院门外轻轻敲了三下——三短两长。
像暗号。
门缝里忽然塞进来一张撕下来的烟盒纸,纸角还带着指温。
上头就几个字,写得急、也狠:
**“床头热水壶——别碰。油。”**
我指尖一下凉透,猛地转头看向爷爷那间屋。
屋里传来一声闷咳,像有人被什么噎住。
(第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