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程姓线人
第二天天没亮,顾景深就来了。
他眼下青得厉害,像一夜没合眼。
“爷爷醒了。”他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我心口一松,随即又冷下去:“是谁不让我进去看?”
顾景深喉结滚了滚:“工作组的人。后勤部也在。”
“后勤部。”我重复了一遍,像咬住一根刺,“你三舅的人?”
顾景深没否认,只低声说:“你先别硬顶。我会查。”
我把那张纸条推到他面前:“那你先查这个。陈秋兰在县招待所三号房。”
顾景深盯着纸条,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这是谁给你的?”
“他们替我‘带’的。”我看着他,“你觉得是救我,还是钓我?”
顾景深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一句:“两样都有。”
他抬眼看我:“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冷笑:“纸条上写‘别带人’。”
“那就说明里面有坑。”顾景深声音压低,“也说明——陈秋兰还活着的可能是真的。否则他们不用费这力气引你。”
我不想听他分析。
我只想知道,程是谁。
我把纸条背面的字翻给他看:“信这个人——程。”
顾景深盯着那一个“程”,眼神明显一震:“程……”
我抓住这一下:“你认识?”
顾景深点头:“军区政治部有个程主任,管保卫和审查的。他跟周永昌不对付。”
我盯着他:“你能见到?”
顾景深嗯了一声:“能。但要看他愿不愿意插手。”
我盯着他:“你别告诉我,你现在才想起‘愿不愿意’。”
顾景深的声音更低:“我不是没想过找他。是找他,就等于把周永昌摆到台面上。台面上一摆,顾家先碎。”
我冷笑:“碎不碎,不是你说了算。是他们说了算。”
上午,顾景深把我带到军区外一间小办公室。
屋里很冷,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茶叶渣沉在底。
门一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
他穿着呢子大衣,领口扣得严实,眉眼很硬,走路没声,却让人本能站直。
顾景深先敬了个礼:“程主任。”
程主任看了顾景深一眼,目光落到我身上,没有多余情绪:“你就是沈知夏?”
我点头:“程主任。”
他坐下,开门见山:“我听说你把礼堂掀了,还把后勤部的人惹急了。”
我反问:“程主任听的,是谁的版本?”
程主任的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你挺硬。”
他抬手敲了敲桌面:“说重点。你要我信你什么?”
我把纸条递过去:“陈秋兰被带走前,跟我说过登记联的事。她现在可能被关在县招待所。有人让我今晚去。”
程主任扫了一眼纸条,没接:“谁让你去?”
“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这人想让我死,也怕我不去。”
程主任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手里还有什么?”
我把火柴盒里那张“接生登记”抄写件也掏出来,推到他面前:“他们拿验亲压我,还把底档糊了。给我的‘证明’,只给半个章。”
程主任扫了一眼,没拿,眼神却更沉:“他们已经开始动档案了。”
我压住嗓子:“我有刘志强的供词。我还有登记联被撕的线索——以及周永昌的人一直盯着我。”
程主任的眼神终于沉了:“周永昌。”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把火压在掌心。
他抬眼看顾景深:“你是他的外甥。你还敢查?”
顾景深的声音低得发哑:“敢。”
程主任盯着他半晌,忽然点头:“行。今晚你们别硬闯。我给你们一条路——招待所后墙有个杂物门,门口夜里换岗慢。你们只看一眼,别惊动。看见人,明天来找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别把自己当英雄。你们现在缺的不是胆子,是能压人的‘程序’。看见人,先把人活着带出来,再谈别的。”
我忍不住问:“那工作组的程干部——”
程主任抬眼看我,语气平:“不是我。那是管家属院的。你要信的是‘程’,不是某一个‘干部’。明白吗?”
我点头,心里却更紧:他这句话的意思是——程字背后,有一张更大的网。
程主任站起身,往抽屉里摸出一张空白便笺,写了几行字,折起来递给顾景深。
“这是我办公室的值班电话。”他声音平,“你们今晚要是被堵在县里,就别硬顶。先把人证活着留住。明天一早带着‘活的说法’来见我。”
他看向我,眼神很冷:“沈知夏,你记住——你们这种事,最怕的不是查不到,是被人把‘说法’先写好。你要抢在他们前头,把说法写在你自己手里。”
我攥紧衣襟里的纸条,点头:“我记住了。”
下午回到宿舍,沈知秋就来了。
她站在门口,围巾裹得紧,眼眶红得像哭过,手里还拎着一网兜苹果——这个年代,苹果比眼泪更贵。
她一见我就软声:“姐姐,我给你赔罪。”
我盯着那网兜苹果,没接:“你来干什么?”
沈知秋眼泪立刻掉下来:“我怕你恨我……我怕你觉得我在害你……”
她哭得真,真到旁边的人都探头:“知秋多好啊,还来哄她。”
我看着她:“你要哄我,就别带人来听。”
沈知秋一愣,随即擦泪,声音更软:“那我们出去说,好不好?去供销社旁边那条小路,没人。”
她说“没人”两个字时,眼神闪了一下。
像提前把局摆好了。
(第五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