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废徒提剑
主峰大殿外的灯火还没撤。
韩烬的人在石阶前搭了临时祭台,台上铺着苍阙圣地送来的玄色织锦,本该挂听潮古宗宗旗的位置,插了三面绣着苍鹰的黑旗。三十多个执法堂残部守在两侧,人人胳膊缠白布,腰间挂刀。八名苍阙弟子站在祭台下,长枪斜压在幸存弟子的后颈上。
那些弟子被迫跪在碎石地上,膝盖磨破了,血渗进裤腿,却没人敢动。
祭台中央摆着一只空檀木盒。
那是给祖印准备的。
祁无夜坐在上首,左袖垂得很低,正好挡住袖口下那道被断脉针反震出来的血痕。他刚从后山禁院退回主峰,半句没提自己在那间破院里吃过亏,只催身边的苍阙执事:“吉时快到了。韩烬那边若还没把祖印送来,你们就按第二套说法走。”
执事压低声音:“圣子,韩烬受了伤,怕是……”
祁无夜眼神一冷。
执事立刻住口。
祁无夜比谁都清楚,韩烬已经废了半条胳膊。可这话不能让主峰上的人知道。苍阙圣地今晚要的不是韩烬这个人,而是听潮古宗的祖印、矿脉、内库和附庸宗脉。只要祖印到手,韩烬是站着来,还是被抬着来,都不重要。
掌事执事攥着流程册,刚要高声宣告沈清岚已死、祖印即将移交苍阙,石阶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
不快。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祭台边的黑旗被夜风掀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石阶。
走上来的是个穿灰布袍的男人,裤脚还沾着后山泥点,腰后别着一把缺口柴刀,手里扣着一枚带血的铜印。铜印边角磨得发旧,印面云浪纹却还在低低发光。
听潮古宗祖印。
最先认出许长安的,是执法堂小头目王三。
他以前每月都去后山催杂役差事,见惯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废徒”。此刻看见许长安走上主峰,先是一怔,随即嗤笑:“我当是谁,原来是后山那个九千年不破境的废物。怎么,偷了祖印,想来主峰领死?”
旁边几名执法弟子跟着笑起来。
有人啃完半颗灵果,随手把果核砸过去:“废徒也配上祭台?滚回去喂鹅。”
果核擦着许长安耳边飞过,砸在石阶上,碎成两半。
笑声没持续太久。
祭台上的老掌印执事忽然脸色惨白,盯着许长安手里的铜印,手里的流程册“啪”地掉在地上:“祖印……真是祖印!”
广场一下静了。
跪在地上的幸存弟子全抬起头。苍阙弟子的枪尖也齐刷刷转向许长安,金属摩擦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王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眼睛发红:“废徒无权持印!拿下他!”
七八个执法弟子同时冲下石阶,刀棍全往许长安左手招呼。他们不敢伤祖印,却敢砍他的腕子。
许长安没退。
他脚尖只在第三阶边缘轻轻一碾。
那一阶石板下压着护山阵一条旧纹,平日没人注意。许长安在后山看了九千年山势和阵势,禁院旧纹从哪里接主峰、哪一处石阶会泄气,他比现在这些执法堂的人熟。
淡青色纹光从石缝里浮起。
冲在最前的三人刚踏入三尺范围,胸口便像被沉石压住,气息一滞,手里的刀慢了半拍。
半拍够了。
许长安不拔柴刀,只抬手用刀鞘敲在第一人的腕骨缝上。那人惨叫,刀脱手落地。第二人下盘虚浮,左膝旧伤未好,许长安一脚点进膝窝,那人当场跪下。第三人想从侧面抢印,肩颈先动,腰却没跟上,许长安反手一肘撞在他肋下,直接把人撞翻下台阶。
剩下几人脚步一乱,护山阵旧纹反而压得更狠。
许长安走过他们中间,灰布袍没有沾一滴血。
他没有杀人。
也没有靠祖印放威。
他只是把每个人的破绽看得太清楚,再借护山阵那一丝错位,让这些平日仗着执法堂身份横行的人,连站稳都做不到。
祁无夜的手指慢慢扣紧扶手。
他知道许长安能打,却没想到许长安能动护山阵。祖印未认主,按理说只是一枚宗门信物。可许长安偏偏不催祖印,只拿它压住阵纹反噬,再用自己的厚息顺着旧纹走。
这不是祖印认他。
是他看懂了祖印和护山阵之间那点缝。
祁无夜不愿承认,但心口那道被反震出的伤又隐隐作痛。他不能在这里仓促动手,一旦再失手,苍阙今晚的局就会彻底崩。
跪在碎石地上的弟子里,有人认出了许长安,眼睛一下亮起来。
“许师兄……”
声音很低,却像火星落进干草。
更多人抬起头,看着那个被他们笑了很多年的后山废徒,一步一步走到祭台前。
王三从地上爬起来,咬着血沫子喊:“许长安,你只是引息废徒!宗规写得明白,祖印只能由宗主、长老会和代印人持有,你算什么东西?”
许长安终于看了他一眼:“你背宗规的时候,没背到前半句?”
王三一愣。
许长安把祖印举起来,铜印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宗主未死,祖印不移。谁说沈清岚死了?”
祁无夜脸色骤沉。
就在这时,祭台另一侧传来脚步声。
石阿七背着半块暗道令,林策扶着沈清岚,一步一步从侧阶走上来。沈清岚脸色白得像纸,玄色宗主袍上还带着没干的血,可她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苍阙弟子的枪尖立刻对准她。
沈清岚没看那些枪,只走到许长安身侧,伸手接过祖印。
她用残存灵力把声音送出去,不大,却压过了广场所有杂音。
“听潮古宗第四十七代宗主沈清岚令。”
“祖印暂由许长安代管。”
“凡本宗弟子,听其调遣。”
话音落下,主峰广场彻底炸开。
韩烬残部有人拔刀,有人怒骂,有人下意识去看祁无夜。祁无夜猛地站起,左袖下藏着的血终于滴在玄色织锦上,他盯着沈清岚手里的祖印,另一只手已经摸向怀里那口裂了纹的小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