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影章问宗
护山阵穹顶的“听潮”二字正渗着冷到刺骨的墨色光,每落下一滴光液,就把主峰广场的青石板烧出指深的焦洞,连嵌在石板里的千年铁筋都融成了滚烫的铁水。站在最外圈的外门弟子陈狗剩没来得及躲,光滴擦过他左臂,粗布袖口连带小臂皮肉瞬间蚀得干干净净,露出来的臂骨沾了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灰酥化,他咬着牙把脸埋进膝头,半声疼都不敢出——阵外的破阵雷车正连续蓄力,嗡鸣声震得所有人牙槽发颤,护山阵的裂纹已经从云隘山门爬到了主峰半腰,每道缝里都漏着苍阙玄甲军的冷光。 周石抬头盯着那两个浮在阵穹的字,指节捏得泛白,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标宗是灭门级问罪的前置,三十年前青琼山那三流小宗被影章标了名,全宗上下三百七十口连灵带骨全被刨了喂山兽,灵脉被抽走填了苍阙的炼丹炉,剩下的妇孺全发卖到边荒矿场做奴,连个烧纸的都没留下。” 祁无夜站在西峰副阵门边,指尖捻着巡察影链的铜扣,笑声顺着风飘满整个广场,裹着雪粒子砸在人脸上生疼:“周长老倒是识货。”他抬手指着阵穹的冷字,玄甲的肩甲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从现在起,听潮全宗待巡,私藏逆法证据者同罪,抗拒不交者,满门斩。” 这话刚落,交人派的阵脚先炸了。 冯岐冲到黑木案边,一把抓起那张皱得不成样的交人文契,抖得纸页哗哗响,眼眶红得要滴血:“听见没有!都是许长安这个孽障搞出来的祸!他要当英雄,凭什么拉全宗陪葬?我七岁的小孙女被关在西峰囚室的冰牢里,三天没给一口热饭,昨天苍阙的人特意把她冻掉的半根小拇指给我送过来了!宗主!你快撤了那狗屁护证案,把人交出去啊!” 旁边的刘长老也扑过来,手里攥着半块带血的衣角,声音抖得不成调:“我家独子也在囚室里!他们说再不签字,就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示众!”几个刚签了交人文契的长老立刻附和,有两个甚至拽着身边的弟子往交人派那边推,嘴里喊着“不想死就跪下来求苍阙开恩”。西峰方向的哭声清晰得像在耳边,有妇人喊着孩子的乳名,有老人咳得撕心裂肺,混着破阵雷车蓄力的嗡鸣,压得人胸口像塞了块浸了水的棉絮。几个本来刚盖了护证印的低阶弟子脸色发白,握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脚步不自觉往交人派那边挪了半寸。 赵小六死死抱着玄铁证匣,往祖印台台阶上缩了缩,指节捏得发白,指缝里渗出血来。张禾把他挡在身后,肩伤的血渗过三层布带,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小朵的血花。石栓举着那把缺了半寸刃的短剑站在最前面,腿还在抖,靴底在青石板上磨出了白印,却没退后半步。 许长安没有开口说半句安抚的空话。 他走到祖印台边,脚边锁着三个昨天私开西峰副阵门放玄甲军入内的执事,三个家伙的琵琶骨都被玄铁锁穿了,趴在地上直哼哼,沾了泥的脸抬起来,眼里还带着怨毒。许长安踩住其中一个的后颈,脚劲往下压了压,疼得那执事直抽冷气,他的声音不大,却裹着厚息压过了所有嘈杂,每个字都砸在人耳朵里:“三条规矩,现在刻在祖印台石板上,所有人照办,当场执行。” 周石立刻拿过玄铁刻刀,指节绷得紧紧的,等着他说。 “第一,玄铁证匣不离祖印台三尺范围,谁敢碰,不管是苍阙的人还是本宗的人,直接按叛宗论,不用审,锁去西峰囚室换一个家眷出来。” 话音刚落,站在护证队伍边缘的一个交人派执事咬着牙,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许长安身上,猫着腰往玄铁证匣的方向摸,指尖刚碰到证匣的玄铁外壳,守在旁边的石阿七手里的重锤已经砸了下去,“咔嚓”一声脆响,那执事的手腕直接被砸断,连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两个护证弟子架着拖到了西峰囚室方向,临走前还甩下一句:“换冯长老的孙女出来!” 全场瞬间静了半息。 “第二,所有入册证人,赵小六、张禾、石阿七、林策,每人身边至少配三个护证弟子轮值,不许单独离队,不许私接任何人的传讯符,违者同叛宗。” 周石手里的刻刀飞快落下,第一行字已经刻了大半,刻痕深到能塞进成年人的拇指,石屑溅得他满脸都是,他连擦都没擦。 “第三,交人文契只认昨天黑木案上公开签的,谁敢私下再签,或者帮苍阙递话递东西,和这三个开副阵门的同罪。” 许长安说完,抬脚把脚边的执事踢到周石身边,周石的刻刀刚好落下最后一笔,末了还把内库的铜封印狠狠按在了刻痕末尾,铜印嵌进石板半分,印泥的朱红色在灰石板上格外刺眼。 交人派的人这才反应过来,瞬间炸了锅。 “你凭什么定规矩?你一个引息境的废徒!” “我们要救家眷!你凭什么拦着!” 冯岐气得手都在抖,刚要冲上去和许长安理论,林策手里的剑已经横在了他脖子边,冷剑锋贴着他的皮肤,划出一道细血印,林策的声音冷得像冰:“再往前一步,我先按规矩办你,换你孙女出来的名额,就给其他人。” 冯岐的脚像钉在了地上,半分都不敢动了。 沈清岚这时从祖印台的帐幔后面走出来,她脸色比昨天更白,嘴唇干裂得掉皮,右肩的伤口还在渗黑血,渗过了宗袍的暗纹,手里的宗主令裂纹已经爬满了大半令身,墨色穗子只剩了小半截,晃一下就掉碎絮。她走到刻着规矩的青石板边,没有说话,只把宗主令举起来,往刻痕末尾的内库封印旁边按下去。 她体内的伞毒加断脉针的旧伤本来就压到了极限,这一下催动宗主令的灵力,经脉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咬着牙,指尖抖得厉害,第一次按下去居然没按实,喉结动了动,咽下去半口涌上喉咙的黑血,指尖发力再按。 咔—— 一声脆响。 宗主令又裂了一道寸长的口子,细碎的金漆渣从裂纹里掉下来,落在青石板的刻痕里,像撒了一把碎金。沈清岚的袖口下面,手腕已经被自己掐出了五个血印,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把令按实,才开口,声音很轻,却裹着宗主的威压,没有人敢不听:“三条规矩,入一级护证案,违者,按宗规处置,绝不姑息。” 她说完,晃了晃,石阿七赶紧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才站稳,搭在石阿七胳膊上的手冰凉,指缝里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 护证弟子那边瞬间安静下来,刚才往交人派那边挪了半步的几个弟子,又默默退了回来,攥紧了手里的剑,指节捏得发白。交人派的人脸色灰败,冯岐手里的交人文契“啪嗒”掉在地上,风一吹,翻了好几页,上面的签名被风吹得卷了边。 祁无夜的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本来以为标宗之后,听潮内部会直接崩掉,不用他动手,交人派就能把许长安和证匣绑过来送给他,没想到许长安三条规矩立得狠,还当场执行了一条,居然把晃荡的人心直接稳住了。 他刚要挥手让玄甲军再冲一次,阵穹顶的巡察影章忽然亮了。 那枚半睁眼形状的黑章,本来只是悬在“听潮”二字旁边,此刻忽然爆发出刺目的冷光,比破阵雷车的光还要亮十倍,整座主峰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影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像钉在了地上,动都动不了,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 周石脸色骤变,失声喊出来:“是影问!巡察要直接提人审!不用走苍阙的流程!” 话音刚落,一道黑蓝色的影符从影章里射出来,重重砸在祖印台前三步的地方,石屑飞溅了半人高,影符上的字亮得刺目,每个字都像浸了万年寒冰: 【证人赵小六,出列答问。】 几乎同时,两道冰冷的影链从半空垂落,像吐着信子的毒蛇一样直缠向赵小六的脚踝,冰寒的气劲已经触到了他的裤脚,冻得他脚踝生疼。赵小六抱着证匣往后猛退半步,脸白得像纸,怀里的玄铁证匣撞得发出闷响,他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发出来。 许长安垂在身侧的掌心,那块一直揣着的内库阵眼碎石,瞬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