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一句真话
【阴市席位生效。入场后第一句谎话,扣命。】
这行字亮起时,周渡脚下的镜街忽然塌了。
不是地面裂开,而是所有声音一起被抽走。林葭的喊声、尸潮撞路障的闷响、赵沉压低的命令,全被一层灰白光吞没。
再睁眼,他站在一间石厅里。
石厅没有灯,四周却亮着惨白的光。地面潮湿,像刚冲过血,正前方是一张黑木柜台,柜台后坐着个灰袍账房。
那东西脸白得像纸,眼睛全黑,没有一点眼白。
周渡先摸右手。
通行牌不见了,手背多了一枚暗灰色“市”字印。阴兵契还在,但纸甲阴兵被挡在很远的地方,只剩一根细线吊着。
席位随行限制:无。
他现在只能一个人答。
灰袍账房抬头,嘴没动,声音却从周渡耳后贴过来。
“入场者,第一问。”
周渡的背绷紧。
第一句。
这就是第一句。
灰袍账房问:“你来阴市,是买命,还是卖命?”
问题落下,柜台左侧的灰帘忽然抖了一下。
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被甩出来,摔在地上,脸上全是血。他拖着断腿往柜台爬,嘴里含糊喊:“我改,我改!我刚才说卖命是吓唬人的,我是来买药的,我真有货!”
灰袍账房低头看他。
“第一句谎话已记。”
男人眼珠猛地凸出。
下一瞬,他的胸口往里塌,皮肤贴着骨头迅速干瘪。不到三息,地上只剩一件空冲锋衣和一把碎骨。
柜台下方石板裂开,连衣服带骨头全吞了。
地面重新合拢,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渡舌尖抵住牙根,没让自己下意识开口。
买命,错。
卖命,也错。
他来阴市,不是为了单纯求活,也不是准备把命卖掉。他是拿镜街路权换后面的生路,还带着阴兵契残债进场。
说轻了是谎,说重了也会被阴市当货。
周渡看着灰袍账房,一字一顿道:“买路,也卖债。”
石厅静了一瞬。
右手背的“市”字猛地发烫,像烙铁压进肉里。与此同时,胸口那道残契烙印也跟着抽了一下。
灰袍账房终于眨了眼。
“买路,需验路权。卖债,需验债契。”
柜台后升起一张薄薄的黑纸,纸上浮出周渡的名字。
【入场者:周渡。】
【可用冥符:0。】
【随身路权:镜街一线路权。】
【债契:阴兵契(残),当前阴债70。】
【标记:残契欠主。】
“第一问通过。”灰袍账房说,“残契标记已公示。”
周渡心里一沉。
他没死,但被亮了底牌。
阴市不会替他保密。这里每个人都会知道,他有路权,也有一条随时能把命拖走的残契。
灰袍账房抬手,右侧灰帘无声掀开。
“候拍厅,第三席。”
周渡没有多问,径直穿过灰帘。
帘后是一座圆形拍卖厅。
穹顶高得看不见顶,一圈圈石座环在中央黑台外。座位上坐着十几个人,有的穿防弹衣,有的披旧斗篷,还有人把脸藏在铜面具后。
周渡刚进来,十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右手背上。
有人低笑:“灰印带黑,残契债。”
“可用冥符零。”
“这种也敢进阴市?”
周渡面无表情地坐到第三席。
座位冰冷,冷意顺着脊骨往上爬。
他左侧隔一个位置,坐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四十岁上下,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背印记是暗红色,旁边还悬着一枚小小的城防徽记。
那男人侧头看了周渡一眼,笑得很温和。
“周渡?”
周渡没意外。
自己的名字已经被公示。
“你是谁?”
“陆承焱。”男人推了推眼镜,“城防联合会执行官。”
这个名字一落,周围低声议论少了一半。
不是怕,是默认这个人有资格压场。
陆承焱声音不高:“镜街路权在你手上?”
周渡看着中央黑台:“暂时在。”
“暂时这个词用得好。”陆承焱笑意不变,“镜街入口牵涉城北避难线、诡器流通线、尸潮分流线。按城防联合会临时条例,个人无权私持。”
周渡偏头看他:“黑雨才多久,你们条例就出来了?”
陆承焱不恼,只从怀里取出一张黑红保函。
保函展开时,周围座位上的人都往后靠了半寸。
【城防联合会阴市保函。】
【可验资,可担保,可接管无证路权。】
陆承焱把保函收回:“秩序崩了,才更需要有人立规矩。你把镜街备案到城防名下,我给你一笔买命钱,还可以让你和你的同伴进外环避难点。”
“听起来像收购。”
“是保护。”
“保护到我失去路权?”
陆承焱微微一笑:“年轻人,路权不是拿在手里就是你的。你没有冥符,没有保函,只有一张残契。阴市里,零余额的人没有资格谈归属。”
周渡没回。
他知道陆承焱不是薛豹。
薛豹拿枪抢,陆承焱拿规则抢。前者粗糙,后者干净,抢完还能让旁人觉得他是在维持秩序。
中央黑台忽然亮起。
一个白衣人出现在台后。
白衣,白脸,眉心到下巴有一道黑线,像被人从中间劈开又缝好。
他抬眼扫过全场,目光在周渡身上停了半息。
“阴市本场主理人,白无契。”
大厅安静下来。
白无契抬手,黑台上浮出一枚旧铜牌。铜牌正面刻着镜街门影,背面是一行血色小字。
【镜街三日托管权。】
周渡的手指收紧。
陆承焱却像早知道这件拍品,平静举起保函。
“城防联合会,按无证路权回收价起拍。”
白无契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只看向周渡。
黑台上浮出一行新字。
【拍品关联者:周渡。】
【可用冥符:0。】
【若参与竞价,需先验资。】
整个候拍厅的视线又一次压到周渡身上。
陆承焱把保函放在膝上,语气仍旧温和:“现在卖,还能拿钱走。”
白无契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第三席,零余额者,拿什么验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