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主账诱饵
雾还没散透,周渡已经跑出镜街巷口。
手腕上的第六道扣痕还在发光。纸白色的光丝从扣痕里伸出来,连着试营业牌上的第三格。光丝每跳动一下,他的命息就往外渗一缕。不是白纸欠主在扣——是他自己压进去的。
三十分钟。
他用命息换来的三十分钟。
旧仓外围的废品站分布在城防旧仓西侧,一共七个。三号废品站在最靠近旧仓围墙的位置,中间隔着一道铁丝网和一条排水沟。排水沟里的水是黑的,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油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鱼。
是纸。
碎纸片在水里翻卷,每一片纸上都印着旧仓的封签编号。编号不是印上去的——是烧上去的。烧痕发暗红色,和周渡手腕扣痕上的光同一种颜色。
周渡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指尖碰到碎纸片的瞬间,试营业牌第三格忽然震了一下。
牌面上浮出一行新字。
“主账核查范围扩展:检测到拆分原料残留。残留来源——癸字第七急救包内层止血带。拆分时间:三小时前。拆分地点:旧仓外围三号废品站。”
拆分时间三小时前。
断指散客不是刚组装完——他是在三小时前开始组装的。组装过程中产生了废料,废料被扔进排水沟,顺着水流漂到这里。
周渡把碎纸片从水里捞出来。
纸片上的封签编号只烧了一半。剩下一半能看清几个字——“癸字第七,封存人沈……”。
后面的字被烧掉了。
但够了。
周渡站起来,沿着排水沟往三号废品站方向走。
走了不到五十米,雾里忽然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纸摩擦纸的声音。很轻,很密,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账本。
周渡停下脚步。
雾里的声音也停了。
停了大概三秒,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不在前面——在左边。
周渡转向左边。
左边是一排废弃的集装箱。集装箱表面锈得厉害,锈迹里长出一层暗红色的苔藓。苔藓的形状不是自然生长的——每一片苔藓都长成封签的样子。
封签苔藓中间,有一扇半开的铁门。
铁门上贴着一张纸。
纸是新的。纸白色,巴掌大,上面写着一行字。
“三号废品站——组装完成。待提交货数:三。提交对象:白纸欠主。”
字下面还有一个手印。
不是红手印——是断指手印。左手,食指断了。
周渡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条很窄的过道。过道两侧堆着拆解的旧仓货架,货架上还贴着没撕干净的封签。封签上的编号全是“癸字第七”。
过道尽头是一间用旧货架隔出来的小间。
小间里亮着一盏灯。
灯是旧仓用的那种应急灯,灯光发黄。灯光下面是一张铁桌,桌上摆着三只急救包。
三只急救包都是成品。
包体是旧的——旧仓封存时的原装帆布包。但包上的绑带、止血带、消毒片全是新换的。新换的部件上贴着流转编号标签,标签上的编号和周渡在旧木箱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流转编号:癸字第七。
三只急救包旁边,放着半卷没拆完的止血带。止血带的包装袋上印着“周家旧户急救包——癸字第七——封存人沈仲安”。
断指散客不在。
但桌上的烟灰缸里还冒着一缕烟。烟是刚掐灭的。
周渡走到桌前,把试营业牌按在第一只急救包上。
牌面接触包体的瞬间,资产表第三格忽然炸开一片纸白色的光。
光里浮出一行一行字。
“主账核查确认:已归入癸字第七主账成品——急救包。成品编号:癸字第七-01。组装原料来源:周家旧户急救包拆分件。组装人:断指散客(左手食指缺失)。组装完成时间:三分钟前。”
“主账核查确认:成品编号癸字第七-02。状态同上。”
“主账核查确认:成品编号癸字第七-03。状态同上。”
三只急救包,全部归入癸字第七主账。
但第三行字下面,又浮出第四行。
“警告:白纸欠主已同步获取成品坐标。白纸欠主实物链回收倒计时——二十七分钟。”
二十七分钟。
周渡用命息换来的三十分钟,已经过了三分钟。
他把手伸向第一只急救包。
手指还没碰到包体,手腕上的第六道扣痕忽然猛地收紧。不是冷——是痛。痛从扣痕里炸开,沿着小臂往肩膀爬。爬到肩膀的时候,痛感忽然分叉——一股往心脏灌,一股往试营业牌灌。
试营业牌第三格上的纸白色光丝一根一根竖起来。
光丝竖起来的同时,急救包上浮出一层纸白色的光膜。光膜从包体表面往外扩,扩到半寸厚的时候停住了。
白纸欠主的实物链回收已经开始了。
光膜就是回收的触手。一旦光膜完全覆盖急救包,成品就会被白纸欠主直接收走。
周渡咬紧牙关,把手继续往前伸。
手指穿过光膜的瞬间,命息被疯狂往外抽。不是一缕一缕地流——是整股整股地往外涌。命息涌进光膜里,光膜的颜色从纸白色变成了淡灰色。
淡灰色的光膜停住了扩张。
但没退。
周渡把第一只急救包从光膜里拽出来。
拽出来的瞬间,试营业牌上浮出一行字。
“命息消耗:半月。当前命息余额:五月半。”
一只急救包,半月命息。
桌上还有两只。
周渡没犹豫,把手伸向第二只。
第二只急救包上的光膜更厚。手指穿过去的时候,命息被抽得更快。抽到一半,他的鼻子里开始往外渗血。血滴在光膜上,光膜的颜色从纸白色变成了暗红色。
暗红色的光膜忽然裂开一条缝。
缝里伸出一只手。
不是真手——是光凝成的手。纸白色,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从缝里伸出来,按在急救包上。
然后手背上浮出一行字。
“白纸欠主回收执行。回收优先级:一级。回收方式:命息抵扣。抵扣对象:代偿人周渡。”
手开始往回缩。
急救包跟着手往缝里滑。
周渡一把抓住急救包的另一端。
两只手同时按在急救包上。一只是光手,一只是真手。光手往缝里拽,真手往外拖。急救包在两股力之间被拉得变形,包体上的流转编号标签开始撕裂。
撕裂的声音不是纸撕破的声音——是骨节断裂的声音。
流转编号标签每撕开一点,周渡手腕上的扣痕就裂开一点。第六道扣痕已经裂到骨头了,裂口里渗出纸白色的光。
光手还在拽。
周渡把试营业牌翻到背面,按在急救包上。
牌面接触包体的瞬间,资产表第二格忽然亮了起来。不是金丝光——是残契债钉的那种暗铜色光。
光从第二格里涌出来,在牌面上凝成一行字。
“残契债钉收益权拆借激活。拆借额度:冥符4。拆借用途:主账成品赎回。拆借代价:残契债钉收益权冻结七日。”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警告:拆借后资产表担保额度降至冥符4。若担保额度亏空,残契控制权兜底条款自动触发。”
周渡没看第二行字。
他把拆借激活的暗铜色光灌进急救包里。
光灌进去的瞬间,光手猛地一震。手背上的字开始模糊,从“白纸欠主回收执行”变成了“回收受阻——检测到第三方担保介入”。
光手停住了。
然后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急救包落回周渡手里。
光手缩回缝里。缝合拢。光膜消退。
试营业牌上浮出新的字。
“第一件成品赎回成功。赎回代价:残契债钉收益权冻结七日。当前担保额度余额:冥符4。”
周渡把第一只急救包塞进怀里,伸手去拿第二只。
第二只急救包上的光膜已经快把包体完全覆盖了。光膜表面浮着三行字。
“白纸欠主回收执行。回收进度:70%。回收倒计时:四分钟。”
四分钟。
不够拆借第二次。
周渡把试营业牌翻到正面,盯着资产表第三格。
第三格上,三个坐标还在闪。每个坐标旁边都浮着一行小字——“白纸欠主回收中”。
但第一个坐标旁边的小字正在变淡。变淡的同时,小字下面浮出另一行字。
“回收已中断。中断原因:第三方担保介入。”
周渡盯着那行字。
第三方担保介入。
白纸欠主的回收不是无敌的——只要有人往主账里注入担保,回收就会被中断。
但注入担保需要代价。残契债钉收益权只能拆借一次。第一次拆借已经用掉了,担保额度只剩冥符4。冥符4不够赎回第二只急救包。
除非——
周渡把试营业牌翻到背面。
资产表第一格还在亮。金丝光,很稳。
第一格是旧户欠息担保。担保额度冥符18,由七日税线收益和残契债钉收益权共同担保。残契债钉收益权已经拆借冻结了,但七日税线收益还在。
他可以用税线收益做担保。
但税线收益已经被锁为资产表第一格担保物。挪用税线收益,等于抽掉第一格的担保底子。第一格担保亏空,旧户欠息就会从主账里掉出来。旧户欠息掉出来,七日后主账转名自动生效——周渡会彻底变成白纸欠主名下的代偿人。
不动税线收益,第二只急救包四分钟后被白纸欠主收走。动了税线收益,旧户欠息担保亏空。
两条路都通着代价。
周渡把试营业牌握紧。
然后他把手按在第二只急救包上。
不是用试营业牌——是用手。徒手。
手指接触光膜的瞬间,命息被疯狂往外抽。不是一股一股地涌——是整个命息池都在往下沉。命息从扣痕里、从鼻血里、从手背裂纹里同时往外流。流出来的命息在光膜表面凝成一层淡灰色的膜。
淡灰色的膜和纸白色的光膜叠在一起。
两层膜开始互相侵蚀。
侵蚀的速度很慢。淡灰色的膜每推进一寸,周渡的命息就往下沉一截。沉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膝盖开始发软。
但他没松手。
他把另一只手也按上去。
两只手同时压在光膜上。
命息下沉的速度加快了一倍。
试营业牌上浮出一行红色的字。
“警告:命息消耗已超过安全线。当前命息余额:四月。继续消耗将触发命息预扣红线。”
周渡没看那行字。
他把全部命息压进光膜里。
淡灰色的膜猛地往前一冲。冲过纸白色光膜的中线。冲过中线的瞬间,光膜开始碎裂。碎成一片一片的纸白色光片,光片落在地上,化成水。
第二只急救包上的光膜消失了。
但试营业牌上的红色警告没消失。
“命息消耗:一月半。当前命息余额:三月半。命息预扣红线已触发。下一笔命息扣款将直接扣除残契控制权。”
周渡把第二只急救包塞进怀里。
桌上还剩第三只。
第三只急救包上的光膜已经覆盖了90%。光膜表面浮着一行倒计时。
“回收倒计时:一分钟。”
一分钟。
不够拆借。不够徒手侵蚀。
周渡盯着第三只急救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试营业牌翻到正面,按在第三只急救包上。
不是赎回——是标记。
牌面接触包体的瞬间,资产表第三格上第三个坐标旁边浮出一行新字。
“标记成功。标记类型:主账诱饵。标记用途:追踪白纸欠主回收路径。标记代价:标记成品将被白纸欠主回收。回收后,标记持续有效十二小时。”
周渡把手松开。
第三只急救包上的光膜瞬间覆盖整个包体。光手从光膜里伸出来,抓住急救包,缩回缝里。
缝合拢。
光膜消失。
急救包被白纸欠主收走了。
但试营业牌第三格上,第三个坐标还在闪。
坐标旁边浮着一行字。
“诱饵标记已激活。标记成品位置:白纸欠主接收端——坐标追踪中。”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追踪预计完成时间:两小时。追踪完成后,可定位白纸欠主接收端具体位置。”
周渡把试营业牌收进袖口。
怀里两只急救包。桌上空了一只。
三只成品,抢回两只,放走一只。放走的那只带着标记。
标记会在两小时后告诉他白纸欠主的接收端在哪。
但两小时内,他还得做另一件事。
程砚的声音从试营业牌里传出来。声音很急。
“周渡。城防备案处的系统刚更新了。三只急救包的流转编号全部激活。但第三只激活后不到一分钟就被标记为‘已回收’。回收方不是城防——是白纸欠主。”
“我知道。”周渡说,“第三只是我放的。”
“你放的?”
“诱饵。”周渡走出小间,“白纸欠主的接收端位置,两小时后会通过标记回传。你现在去查另一件事——查城防备案处的系统里,白纸欠主回收急救包之后,流转编号的去向记录。”
“去向记录?”
“对。白纸欠主回收急救包,不是把包销毁——是把包转入他的主账。转入主账之后,流转编号会更新接收人信息。你去查更新后的接收人信息里,有没有具体的接收地址。”
程砚沉默了一秒。
“你是想用第三只急救包当诱饵,钓出白纸欠主的接收端位置。”
“不只是接收端位置。”周渡说,“白纸欠主回收急救包之后,流转编号的接收人信息里,会留下他主账的接入点。接入点不一定是物理地址,但一定连着某个实物中转节点。找到中转节点,就能反向摸到他的实物链上游。”
程砚那边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明白了。我去查备案系统的去向记录。两小时后标记回传,你就能拿到接收端坐标。两个信息一对,就能锁定白纸欠主的实物链中转节点。”
“对。”周渡说,“但两小时内,你还得帮我盯一件事。”
“什么事?”
“城防备案处的系统更新里,有没有出现新的急救包流转编号。白纸欠主收走第三只急救包,不会只放在接收端——他会把急救包继续往下流转。往下流转,就会生成新的流转编号。新的流转编号,就是他的实物链路径。”
程砚的键盘声停了一瞬。
“你是想用第三只急救包,把白纸欠主的整条实物链路径全部钓出来。”
“不是全部。”周渡把怀里的两只急救包放在桌上,“是能摸到多少算多少。两小时后标记回传,加上去向记录,再加上新的流转编号——三个信息拼在一起,至少能拼出白纸欠主实物链的三级节点。”
他顿了顿。
“三级节点够用了。够我找到他的实物链断点在哪。”
程砚没再问。键盘声重新响起来,更快了。
周渡把试营业牌翻到正面。资产表第三格上,第三个坐标还在闪。坐标旁边的字变了。
“诱饵标记已激活。标记成品当前状态:白纸欠主接收端已签收。签收后三十秒内,流转编号接收人信息已更新。追踪预计完成时间:一小时五十七分钟。”
周渡盯着那行字。
一小时五十七分钟后,他会拿到白纸欠主接收端的坐标。
但坐标只是第一步。
拿到坐标之后,他得带着两只急救包过去。不是去交易——是去断白纸欠主的实物链。
断实物链需要代价。残契债钉收益权已经冻结,税线收益不能动,命息余额只剩三月半。三月半命息,不够再徒手侵蚀一次。
但他还有冥符4的担保额度。
冥符4,够做一次小规模的主账对冲。
对冲的目标不是赎回——是让白纸欠主的接收端实物链出现断点。断点一旦出现,白纸欠主就得用新的担保去补。新的担保从哪里来,哪里就是他的实物链上游。
周渡把试营业牌收进袖口。
“程砚。”他说,“两小时后,不管查到多少,都把信息传给我。”
“你去哪?”
“去准备断实物链的代价。”
周渡推开小间的门,走进走廊。走廊尽头,城防的红色警示灯还在闪。灯光照在他手腕的第六道扣痕上,扣痕里的纸白色光已经暗下去了,但裂口还在。
裂口里,隐约能看见第七道扣痕正在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