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以为只是小麻烦
新宿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光尾。
陈渡靠在后座,手机屏幕亮着,周也的消息还停在那里——银行的人下午已经到公司。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片刻,然后划掉了对话框。
陈氏的资金周转又不是第一次。他十五岁那年,父亲为了一个港口项目四处筹款,家里连他的国际学校学费都拖了两个月,最后还不是照样补上。十八岁,有个地产项目被卡住,银行的人一样来过,母亲那段时间脸色很差,但隔年陈氏就在港交所上了市。这种事在他们家,就像东京的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周也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紧张。一个财务总监,操着董事长的心。
陈渡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出租车拐过六本木之丘的弯道,楼群缝隙里露出东京塔的橘色光柱。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后视镜上挂着一枚交通安全御守,随着车身轻轻晃动。陈渡想起自己在新宿那家烧鸟店门口,小林健太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陈桑,下次去上海你要请我吃正宗的中国菜”,他笑着说好,心里想的是自己在上海总共也没待过几天。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看。
车子停在一栋高层公寓楼下,门厅的灯光从落地玻璃里涌出来,照得门前车道一片暖黄。陈渡付了现金,下车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他拢了拢外套,仰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二十三层的灯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抽烟,一点红光忽明忽暗。
电梯间里站着两个女孩,都是中国人的面孔,穿着黑色的连衣裙,一个手里拎着香槟,另一个抱着鲜花。她们看见陈渡,眼睛亮了一下。
“陈渡!还以为你不来了。”
“怎么会。”他笑了笑,伸手接过那瓶香槟,看了一眼标签,“唐培里侬,今天谁这么大手笔?”
“还能有谁,李铭宇呗。他爸上个月刚给他打了一笔钱,今天非要请大家。”
电梯门合上,镜面墙壁里映出三个人的身影。陈渡看见自己站在中间,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外套搭在小臂上,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
二十三层到了。
门一开,音乐声和笑声就涌了出来。公寓很大,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落地窗外是六本木的夜景,东京塔完整地立在远处的光海里。沙发上坐了七八个人,茶几上摆满了酒瓶和寿司拼盘,有人正在调音响,低音震得地板发颤。
“哟,陈总来了!”李铭宇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把切柠檬的刀,“迟到了啊,罚三杯。”
“路上堵车。”陈渡把香槟放在茶几上,在沙发扶手上坐下。
“堵车?”李铭宇把柠檬片丢进酒杯里,“你从新宿过来,坐什么车能堵?”
“那就罚一杯。”
“两杯。”
“行,两杯。”
有人递过来一杯威士忌,冰球在杯壁里撞出清脆的声响。陈渡接过来,第一口喝了小半杯,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他把剩下的半杯放在茶几上,往沙发里靠了靠。
“陈渡,你这件外套不错。”坐在对面的男生探过身来,伸手摸了摸他搭在扶手上的外套袖口,“Loro Piana?”
“嗯。”
“你这人真是,什么好东西都往身上堆。”那男生笑着摇头,“上个月那块百达翡丽还不够,这个月又换外套。”
陈渡没接话,只是笑了笑。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这块表是他二十岁生日时父亲送的,当时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陈氏以后要靠你”,他那时候觉得这句话还很远。
“对了,你爸那边最近怎么样?”李铭宇端着酒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听说陈氏最近有点紧?”
陈渡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我爸那边的事,”他把酒杯转了转,看着冰球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滚动,“不就是资金周转嘛,哪年不来这么一两次。银行的人就是喜欢走流程,真有事也不会等到下午才去。”
“可是我听说是银行主动——”
“你听谁说的?”陈渡打断他,语气很轻,但眼睛看过去的时候,李铭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就……圈子里的消息嘛。”
“圈子里的消息你也信。”陈渡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李铭宇的肩膀,“放心,陈氏做了这么多年,这点小麻烦算什么。我爸当年做港口项目的时候,资金缺口比现在大多了,不也过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那种被小题大做打扰了兴致的不耐烦。李铭宇看他这样,也没再说什么,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音乐又换了一首,沙发对面的女孩站起来拉另一个人去阳台上拍照。陈渡靠在沙发里,手指慢慢转着杯沿,胃里的酒精正在缓慢地扩散,让他的身体变得很轻。
但他脑子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问:银行的人,为什么会直接到公司?
他以前见过银行的人来。那些人通常提前一周约时间,带着文件,坐在会客室里喝茶。直接上门这种事,他只在那年地产项目被卡住的时候见过一次。那一次,母亲在书房里打了三个小时的电话,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陈渡把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完。
冰球撞在杯底,声音很轻。
“再来一杯。”他把杯子递给旁边的人。
“陈渡你今天喝得有点快啊。”
“心情好。”
酒杯重新斟满的时候,坐在阳台门边的赵奕忽然开口:“对了,你们听说了吗?林惟安要订婚了。”
陈渡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很短的一瞬。短到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又立刻松开。
“哪个林惟安?”有人问。
“还能有哪个,就是陈渡之前那个。”赵奕说这话的时候看了陈渡一眼,有点试探的意思,“我朋友在国内说的,男方是杭州那边一个做医药的,家里条件不错。订婚好像就定在下个月。”
“真的假的?这么快?”
“快什么,他们俩分手也快两年了吧。”
“那倒也是。”
陈渡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甚至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动作和之前一样自然。但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他觉得有一股凉意从胸腔里升起来,和酒精的热度撞在一起。
林惟安。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个名字被提起时,胸腔里那种被攥住的感觉。
“陈渡,你没事吧?”坐在他旁边的女生小声问了一句。
“我能有什么事。”陈渡笑了一下,把酒杯放在茶几上,玻璃碰撞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都过去多久了,她订婚是她的事。”
“就是嘛,”李铭宇赶紧接话,“陈渡在东京什么样的女孩找不到。”
“可不是。”陈渡说。
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香槟,熟练地拆开锡纸,拇指按住瓶塞,轻轻一转,“砰”的一声,瓶塞弹出去,泡沫涌出来,溅在他的手指上。旁边的女孩笑着躲开,他拿起酒瓶给大家倒酒,从李铭宇开始,一个一个,轮到自己面前时,他把杯子倒得很满。
“来来来,喝。”他举起酒杯,“今天谁都别跟我抢买单。”
“陈总大气!”
“你每次都这样,搞得我们都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陈渡笑着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钱赚来不就是花的吗?我爸以前跟我说,不会花钱的人也不会赚钱。”
这话是父亲说的,但不是在什么体面的场合。是在他十八岁那年,母亲因为地产项目的资金缺口焦头烂额的时候,父亲喝了酒,在客厅里对着电话吼完一通之后,转头对他说的。那时候父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种东西叫赌徒的侥幸。
但陈渡现在不想去想这些。
他只想让这场聚会继续下去。让酒继续倒,让音乐继续响,让所有人继续笑。只要这个房间里的一切还在运转,外面的世界就进不来。
“陈渡,你手机一直在亮。”旁边的女生提醒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又是周也的消息,这次是两条。第一条是“银行的人要查账”,第二条被折叠了,他看不到全文。
陈渡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没事,不重要。”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是纯的威士忌,没有加冰。酒液入喉的时候烧得厉害,但他没有皱眉。
赵奕还在说林惟安的事。说她未婚夫家里做医药,说订婚宴订在西湖边上的一个酒店,说请柬都发出来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陈渡的耳膜,但他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掉。
“挺好的。”他听见自己说,“她以前就说过想在西湖边办婚礼。”
“你还记得啊?”
“记性好不行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调侃的,甚至还带着一点笑。但握着酒杯的手指用了力,指节泛出一层白。
他想起林惟安说那句话的场景。是在上海的一个晚上,他们在外滩散步,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她挽着他的胳膊,忽然说“以后我们要是结婚,就在西湖边办”。他当时笑着说好,心里想的是,等他毕业回国,等陈氏稳定下来,等一切都有个交代,他就去她家提亲。
但没等到那一天。
分手的时候她站在机场,眼睛红着,但一滴眼泪都没掉。她说“陈渡,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很不公平。他什么都能给她,她想要什么他都能给。后来他才慢慢明白,她想要的,是他给不了的东西。
“陈渡,你怎么不喝了?”李铭宇凑过来。
“喝啊,谁说我不喝。”他端起酒杯,和李铭宇碰了一下。
聚会持续到凌晨一点。有人喝多了在沙发上睡着了,有人靠在阳台栏杆上打电话,音乐换成了慢节奏的爵士,灯光调暗了一些。陈渡是最后一个清醒的人。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被李铭宇叫住。
“陈渡,今天又是你买的单。”
“说好了的。”
“你也太够意思了。”李铭宇喝得脸红,站在门口有点站不稳,“下次,下次我来。”
“行。”
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着墙壁,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镜面墙壁里映出他的脸,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但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个被攥住的感觉还在。
林惟安要订婚了。
他以为她会再等一等。等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也许等他回国,也许等他把陈氏的事情理清楚,也许等一个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可能性。但现在不用等了。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门厅,夜风迎面扑来。他站在公寓楼下,摸出手机,屏幕上周也的消息已经累积到了五条。他划开屏幕,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陈渡,你爸今天下午没来公司。银行的人等了两个小时。”
他盯着这条消息,胃里的酒精忽然翻了一下。
但他还是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他报了酒店的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在酒店门口停下。陈渡下车,走进大堂,前台的服务生认识他,笑着和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走进电梯,刷卡,按下楼层。
房间的门打开,他走进去,把外套扔在床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想给周也回一条消息,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
算了,明天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迷你吧台前,想拿一瓶水。但手碰到冰箱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聚会买单用的是日本的银行卡,那张卡里应该没多少钱了。他需要从国内的账户转一笔过来。
陈渡拿起手机,打开银行的APP,输入转账金额,点击确认。
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
“交易失败。”
他愣了一下,重新输入了一遍。
“交易失败。请联系发卡行。”
陈渡站在房间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房间很安静,中央空调的风声很低,窗外的东京还在亮着,东京塔的光柱在夜空中慢慢转动。
他第三次输入金额,点击确认。
屏幕上的对话框第三次弹出。
“交易失败。”
手机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渡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毯上亮着的手机屏幕。那个红色的叉号停在那里,像一个他看不懂的符号。
窗外,东京的夜色很深。远处有一架飞机正在降落,尾翼上的灯光一闪一闪,慢慢沉入城市的光海之中。
他弯腰捡起手机,在床边坐下。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