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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旧邮件没有打开,酒先倒满

东京的夜是从地下开始蔓延的。

陈渡从新宿三丁目地铁站出来的时候,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黑了。那封邮件的标题还印在他眼皮后面——“你还好吗”。四个汉字,像四根细针,扎得不深,但拔不出来。

他没有回住处,也没有去平时常去的威士忌吧,而是拐进了东口那条挤满霓虹灯箱的小巷。居酒屋的红灯笼在晚风里晃,烤鸡肉串的白烟从半地下室的排气口涌出来,混着啤酒和酱油焦糖化的气味。他推开一扇窄门,沿着铁楼梯往下走,嘈杂声像温水一样漫上来。

“陈桑——”

卡座里有人喊他,是中国人圈子里的熟面孔。一个叫赵恺的早稻田交换生,家里做建材生意,花钱的手法和陈渡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刷卡时不太看数字的人。赵恺身边已经坐了四五个人,男男女女,杯子倒得很满。

陈渡在卡座边缘坐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今天怎么,脸色不太好啊。”赵恺推过来一杯生啤,泡沫正在往下塌。

“没睡好。”陈渡说,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啤酒太淡了。他招手叫来穿着作务衣的店员,指着酒单上最贵的山崎十八年,说整瓶开。赵恺吹了声口哨,旁边两个女生抬头看他。一个是短头发的中国留学生,叫周什么,上周在某个酒局上见过,当时她坐在陈渡旁边,加过微信,后来发过两条消息,他都没回。另一个是赵恺带来的日本女孩,妆容精致,睫毛很长,说话时习惯用手挡住嘴笑。

“陈桑今天心情不好?”日本女孩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问,眼睛弯弯的。

“没有。”陈渡说,“就是想喝酒。”

威士忌倒进玻璃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昏黄灯光下像融化的松脂。他喝得很快,第一杯几乎没尝出味道,只觉得喉咙到胃里有一条热线下沉。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翻过来看。可能是Line消息,可能是微信,可能是任何一个人。也可能是那封邮件的回响——他知道不是,那封邮件来自两年前,不会再跳出来一次。但“你还好吗”这四个字像嵌进了他拇指接触屏幕的那块皮肤里,每次碰到手机边缘就会发痒。

山崎的瓶子很快空了一半。赵恺在讲学校里的破事,说有个教授歧视中国留学生,被投诉了。周姓女生时不时插话,身体往陈渡这边倾斜,手臂偶尔碰到他的手肘。她用的香水太甜了,是那种年轻女孩偏爱的花果调,闻起来像春天商场一楼的化妆品柜台。

陈渡想起林惟安不用香水。

她身上永远是洗衣液的味道,那种超市里最大瓶的蓝色液体,洗完晒过太阳的衬衫领子贴在她锁骨上,干净得像刚拆封的纸。

他猛地又灌了一口。

“慢点喝啊你。”赵恺说,“这酒不便宜,你这么灌是糟蹋。”

“再开一瓶。”陈渡说。

第二瓶上来的时候,包厢里又多了两个人。一个是赵恺的日本同学,叫森田葵,陈渡认得。她进来时围巾上带着外面的凉气,在卡座对面坐下,没怎么说话,只是倒了一杯酒慢慢喝。另一个是混血面孔的女孩,小麦色皮肤,英文说得比日文好,据说是庆应的交换生,和赵恺在某个国际交流活动上认识的。

混血女孩叫Maya,坐下后很自然地看向陈渡。在这种酒局上,谁买单,谁就是引力中心。

“You look like you're running from something,” Maya说,语气像在陈述天气。

陈渡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确实在跑。从便利店门口锁上手机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往人群里逃。新宿的人潮、居酒屋的喧哗、威士忌的灼烧感、陌生女孩的香水味——这些都是屏障,一层一层叠上去,把那四个字闷死在下面。

为什么不打开?

他在心里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在走来的路上,在推门进店的瞬间,在第一杯酒下肚之前。答案很简单,简单到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因为他不知道打开之后该怎么办。

两年前的邮件。两年前林惟安问“你还好吗”。那时候他在干什么?应该是在忙陈氏的事,或者在某场饭局上替父亲挡酒,或者在和某个他已经记不清长相的女孩约会。那时候他觉得东京和上海之间的距离不是两个小时时差,而是他可以无限推迟回复的底气。他没回。后来那封邮件被新消息一层层压下去,沉到收件箱的底部,像一枚硬币沉进水池。

直到今天,他在等便利店员找零的三十秒里,鬼使神差地翻了出来。

周姓女生把杯子递过来,说要和他碰一个。陈渡碰了,喝完,她又给他倒满。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指尖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很年轻的手,没有皱纹也没有伤痕。

“陈渡哥,你是不是有心事?”她问,声音压得比刚才低。

“没有。”他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

“哪次?”

“上上周,在六本木那次。你也是一个人喝很多,然后提前走了。”

陈渡不记得了。上上周他在六本木喝过酒吗?可能是的。他在东京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场酒局接一场酒局,一个包厢接一个包厢,不同的面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轮换,说的话大同小异,笑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买单,他喝酒,他离开。第二天醒来记不清前一晚和谁说过话。

周姓女生见他没回应,把手收回去了。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很细微,失望被迅速折叠成若无其事,端起自己的杯子转向另一边。

陈渡看着她侧过去的肩膀,突然觉得恶心。不是对她恶心,是对自己恶心。

他太清楚这种模式了。他在东京的两年里,身边从来没有缺过什么人。不是因为他多有魅力,而是因为他愿意花钱,愿意买单,愿意在酒局上开最贵的酒,结束后叫最贵的出租车把每个人送回家。他用信用卡铺成一张网,接住所有愿意靠近的人,然后在他们真的走近之前,他已经退到下一张网里去了。

人很多,但没人真的靠近他。这是他一手造成的局面,也是他唯一能忍受的局面。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渡还是没有翻过来。但他注意到对面的森田葵在看他。她的视线很安静,不像其他人那样带着试探或好奇,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她早就见过的东西。

“森田,你怎么不喝?”赵恺问。

“在喝。”森田葵举了举杯子,里面还是刚才倒的那半杯,几乎没少。

她比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安静。陈渡和她认识是在三个月前,赵恺组的局上。她学的是心理学,说话慢,观察人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他们约过几次会,吃过饭,看过一场电影,没有往下发展。森田葵有一次在吃完拉面后说,陈渡,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的心不在。

当时陈渡笑了笑说,那在哪里。

她说,在某个你不愿意回去的地方。

现在隔着酒桌,森田葵又用那种眼神看他。陈渡知道她看穿了。她看穿他今晚不是在开心,是在躲。开最贵的酒不是大方,是想把自己灌醉。叫最多的人不是热闹,是想让噪音填满脑子里的空隙。对每个靠近的女孩不拒绝也不主动,不是玩暧昧,是根本不在乎谁坐在他旁边。

“陈桑,”森田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今天不接电话吗?”

“什么电话?”

“你的手机震了两次了。”

陈渡低头看了一眼扣在桌上的手机。屏幕朝下,黑色的手机壳上有一点磨损的痕迹。他知道那不是电话,是消息。可能是赵恺发在群里的账单截图,可能是国内朋友转发的某个链接,可能是任何无关紧要的东西。

但也可能是让他不得不面对的什么。

“不重要。”他说,把杯子里的酒喝干净。

Maya在旁边用英文和赵恺争论某部电影的导演,声音很大,笑声很脆。包厢里的暖气开得太足,空气混浊,威士忌的气味和烤串的焦香缠在一起。周姓女生已经不再看他了,转而和赵恺带来的日本女孩聊美甲。所有人都很开心,或者说,所有人都在扮演开心。

陈渡又倒了一杯。这一次他喝得慢了一点,让酒液在舌头上停留。山崎的余韵很长,有果干和橡木的味道,但他尝出来的只有一种钝钝的苦。

他想起林惟安最后一次和他视频的样子。

那天她刚下班,穿着那件灰色的开衫,头发随便扎起来,脸上的妆已经脱了大半。她说陈渡,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快了,等这个项目忙完。她说你上次也这么说。他说这次真的快了。

然后她说,你是不是不想回来。

他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因为答案如果诚实地说出来,连他自己都受不了。他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敢回去。不敢面对林惟安眼睛里的期待,不敢面对陈氏那些烂摊子,不敢面对他父亲安排好的每一条路。东京是一个巨大的缓冲地带,语言隔阂、文化差异、时差、距离,全都可以成为他不做决定的借口。

那封邮件发来的时候,他大概正在用这些借口给自己砌墙。

“你还好吗”——她问的是两年前的他。两年前他不好,但他没说。两年后他依然不好,但他还是不会说。打开邮件意味着承认这个循环从来没有断过,意味着两年前就该面对的东西被硬生生拖了七百多天,如今原封不动地摆回他面前。

他不打开,就可以假装不存在。

包厢的门被拉开,店员端进来新一轮的烤串。鸡皮烤得焦脆,葱段鸡肉串冒着油光,所有人都伸手去拿,筷子交错,笑声又起。陈渡没动,他的胃里全是酒,塞不下任何东西。

手机第三次震动。

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更长,是来电。震动透过桌面传到他的手肘,嗡嗡的声音像某种警告。

陈渡终于翻过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不是林惟安——当然不是,她的号码他早就删了,两年前删的,删完之后又背了无数遍,到现在还烂熟于心。来电的是国内的朋友,周也,和他一起长大的,现在在陈氏集团的市场部做事。

陈渡按掉,打开微信。

周也的消息已经发了三条。

“渡哥,在不?”

“陈氏这边最近有点动静,你爸好像压力挺大。”

“老爷子不让往外说,但我觉得你得知道一下。”

下面还有一行字,发在五分钟前。

“陈氏最近不太稳。”

陈渡盯着这六个字。包厢里的喧哗突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水。赵恺在讲什么笑话,Maya笑得前仰后合,周姓女生在拍她肩膀。所有人的声音都还在,但传到陈渡耳朵里已经失真了,变成一团模糊的嗡嗡声。

他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

然后拿起酒瓶,给森田葵倒了半杯,给自己倒满。

“干杯。”他说,声音平静。

森田葵没举杯。她看着他,那种安静的目光像一把很钝的刀,不锋利,但压得很重。

“陈桑,”她说,“你不快乐。”

“我知道。”陈渡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瓶子空了。他叫店员再开一瓶,把信用卡放在托盘上。赵恺在旁边起哄说陈少今天真大方,Maya用英文说this guy is crazy,周姓女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困惑——她大概在想,这个人到底怎么了。

没有人知道怎么了。陈渡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晚不能停下来,不能让包厢安静,不能让手机屏幕亮起来,不能让那封邮件的标题找到他。

酒比真相容易吞咽。

账单来的时候他看都没看就签了字。数字应该不小,三瓶山崎在这个地段加上包厢费,换算成人民币大概够一个东京普通上班族一个月的薪水。但对他来说,这比打开一封两年前的邮件便宜太多了。

散场时已经过了午夜。赵恺扶着喝多的Maya走在前面,周姓女生和日本女孩挽着手跟在后面。森田葵在门口系围巾,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陈桑,”她说,“那封邮件,你迟早要看的。”

陈渡站在居酒屋门口的红色灯笼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干。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但他今晚不会看。今晚他要把自己扔进出租车后座,回空荡荡的公寓,用残留的酒精把自己砸进睡眠里。

森田葵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走了。她的围巾在夜风里飘起来一角,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霓虹灯影里。

陈渡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通知栏里躺着周也的消息,还有几个未接来电,还有Line上赵恺发的群聊记录。他划掉所有通知,没有点开任何一个。

然后他看见收件箱的图标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红色数字——1。

那是便利店门口他翻出来的那封旧邮件。

状态:未读。

标题:你还好吗。

发件人:林惟安。

时间:两年前的秋天。

陈渡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拦下一辆出租车。

新宿的霓虹灯在车窗外流淌成一条彩色的河,他坐在后座,闭着眼睛,感觉酒精在血管里缓慢地退潮。退潮之后,沙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四个字,像一块礁石,露出来,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沉默。

“你还好吗。”

他不好。

他一直都不好。

只是今晚,他花了三瓶山崎和一张信用卡的额度,成功地把这个事实推迟到了明天。

手机在这时又震了一下。

陈渡没有立刻睁眼,可那声震动比酒醒还快,像有人用指节敲在他的太阳穴上。

周也又发来一条消息。

“渡哥,别当我多嘴。陈氏这次不是普通周转问题,银行的人下午已经到公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