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停卡那天,他还在装没事
陈渡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白光,正好劈在他眼睛上。
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只有银行App的推送还躺在通知栏里。他盯着那条推送看了三秒,然后划掉了。昨晚那三次交易失败,在日光底下忽然变得不那么真实。可能是网络问题。可能是银行的风控系统抽风,跨境消费触发了什么傻逼算法。以前又不是没遇到过,打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拨了银行的客服热线。语音菜单转了两层,人工坐席忙线。他挂了,又拨了一次,还是忙线。他把手机扔在被子上,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想,等会儿再打就是了。
十一点半,周子骞在群里发了餐厅地址。银座那家会员制的怀石料理,提前一个月才能约到的位置。陈渡到的时候,周子骞和宋屿已经坐在包间里了,矮桌上摆着漆器食盒,女将正在用日语介绍今天的先付。
“昨晚那局你走太早了,”周子骞说,手里的清酒盅转了半圈,“后面又来了两个东京艺术大学的,弹钢琴那个是真的顶。”
陈渡笑了一下,在宋屿旁边坐下来。包间不大,桧木台面纹理细密,壁龛里插着一枝白山茶。女将端上来第二道菜,是鲷鱼刺身,切得薄透,铺在冰船上面,鱼皮那面泛着一层淡粉色的珠光。
“这家主厨以前在京都吉兆干了十五年,”宋屿说,筷子尖点了点鱼片,“你尝尝这个熟成,跟国内那些完全不是一回事。”
陈渡夹了一筷子,蘸了点酱油。鱼肉在舌尖上化开,确实好。他想说点什么,但嘴里那口鱼肉还没咽下去,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手机屏幕上那行字——“交易失败,请联系发卡行”。他把鱼肉咽了,又夹了一筷子。
第三道是烤物,和牛里脊配山椒芽。第四道是煮物,海鳗松茸土瓶蒸。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博物馆里的展品,女将每次端上来都要跪在榻榻米上解释食材和做法,声音轻柔得像在念经。周子骞一直在说昨晚那个弹钢琴的女孩,说她手指长,说她在琴凳上坐下来的样子。宋屿偶尔插一句,多半是在评价酒。
陈渡话不多,但也没人觉得奇怪。他平时话就不多,尤其是在吃饭的时候。他只是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筷子使得稳当,偶尔点头或者笑一下,看起来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实际上他在想那张卡。
他有三张卡。一张国内储蓄卡,一张国内信用卡,一张日本这边办的借记卡。昨晚他先刷了储蓄卡,失败。换了信用卡,失败。最后用日本那张借记卡,余额不够。他当时站在便利店收银台前面,收银员是个扎马尾的日本女孩,一直低着头等他,等了大概有三十秒。那三十秒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指不知道往哪里放。
后来他把购物篮放下,说了句“抱歉,忘带钱包了”,转身走了出去。东京塔的光在远处亮着,他沿着街走了十分钟才拦到出租车回酒店。
“陈渡,”周子骞叫他,“你那个项目怎么样了?上次你说在看场地。”
“还在看,”陈渡说,“有几个备选,下个月定。”
他说得很自然。周子骞也没追问,话题又转回了昨晚的局。陈渡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清酒微甜,入口顺滑。他想,等吃完饭再给银行打个电话,应该是风控的问题,解了就行了。
第八道是食事,鲷鱼茶泡饭配渍物。女将把茶壶端上来的时候,陈渡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银行App的推送。他划开屏幕,点进去,余额那一栏的数字没有变化,但可用额度那一栏变成了零。
他把屏幕按灭,继续吃饭。
茶泡饭的汤很鲜,鲷鱼在热汤里微微卷起边缘,米粒颗颗分明。他吃得很干净,连最后一片渍萝卜都夹起来吃了。女将收走碗碟的时候微微鞠了一躬,说甜品马上就来。
甜品是抹茶慕斯配红豆,装在青瓷小碗里,上面撒了一层金箔。周子骞拍了几张照片,说这个发朋友圈肯定炸。宋屿在跟女将聊清酒的牌子,问她能不能帮忙订两瓶带回国内。陈渡用勺子舀了一小块慕斯放进嘴里,抹茶的苦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东京的时候,是五年前,他爸带他来谈一个建材进口的单子。那时候他还上大学,暑假跟着出来见世面。他爸在饭局上跟日本人喝酒,喝到脸通红,签完合同出来跟他说,儿子你看,钱就是这么赚的,你得让别人觉得你靠谱,靠谱比什么都重要。
后来他爸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开始觉得“靠谱”这两个字太土了。有钱就行了,有钱就是最大的靠谱。他在英国花英镑,在东京花日元,在哪儿花的都是他爸的钱,但他从来不觉得那是他爸的钱。他觉得那是他的,因为他姓陈。
“买单吧,”周子骞说,“下午去逛逛,晚上我还约了人。”
女将把账单夹放在桧木台面上,黑色漆器托盘里躺着一张对折的和纸。陈渡伸手去拿,动作很自然,就像他过去几年里每一次买单时的动作一样。他的手指碰到账单夹的那一刻,周子骞已经在穿外套了,宋屿还在跟女将加微信。
他打开账单夹,看了一眼数字——二十三万七千日元,折合人民币一万二不到。不多,真的不多。上个月他们在六本木开香槟,一晚上花掉的比这个多得多。
他把信用卡抽出来,递给女将。女将双手接过,退到门边的小柜台后面。陈渡端起茶杯喝了最后一口茶,抹茶的余味还在嘴里,有点涩。
女将回来了,手里拿着那张卡,表情有点为难。她跪下来,把卡放在托盘上推回来,用日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包间太安静了,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非常抱歉,这张卡无法使用。”
陈渡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大概不到一秒,但他自己能感觉到——不是手先僵的,是后颈。后颈那两根筋忽然绷紧了,像有人拿冰凉的指尖在那里点了一下。
“换一张,”他说,声音平稳。
他从卡夹里抽出储蓄卡递过去。女将又退回去了。周子骞在门口穿好了外套,正在看手机,没注意这边。宋屿加完微信,转过头来,正好看到女将第二次端着托盘回来。
“还是很抱歉,这张也无法使用。”
宋屿的目光在托盘上停了一秒,然后又移到陈渡脸上。陈渡看见了那个目光,但他装作没看见。他最害怕别人看见什么?就是这一刻。不是没钱,是被看见没钱的过程。是那张卡被退回来两次的间隙里,空气里忽然多出来的那一点东西——那种东西没有名字,但它会让一个男人在包间里的位置悄悄发生变化。
“可能是银行那边出了点问题,”陈渡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昨晚就碰到了,跨境消费有时候会触发风控。”
他把日本那张借记卡抽出来递过去。他知道这张卡里有钱,但不够。不够二十三万七千日元。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大概还差四万左右。他已经在想怎么开口让周子骞先垫一下,想好了说辞——回头转给你,银行那边我明天打个电话就解决了。
女将第三次回来的时候,包间里的安静已经变成了一种实体。她跪在榻榻米上,把卡推回来,说的话跟前面两次一模一样。陈渡看着那张卡,后颈的冰凉感顺着脊椎往下走,一直走到腰椎的位置。
“差多少?”宋屿问。
他问得很直接,但语气里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谨慎的试探,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不是钱的问题,”陈渡说,“三张卡同时被锁了,应该是银行那边的事。可能是我爸那边在做什么账户调整。”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信了三分。有可能。完全有可能。他爸的公司经常做资金调度,说不定是财务那边操作了什么,导致他的附属卡被暂时冻结。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只不过没在餐厅里、没在朋友面前发生过。
周子骞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看了看陈渡,又看了看女将端着的那张卡。他什么都没说,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钱包,抽出一张黑色的运通卡放在托盘上。
“我来吧,”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回头请我就行了。”
女将接过那张卡,这次终于成功了。她端着刷卡机回来让周子骞输密码,然后鞠了一躬退出了包间。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但陈渡觉得那两分钟比昨晚在便利店收银台前站的那三十秒还要长。
“走吧,”周子骞拍了拍陈渡的肩膀,“银行的事回去打个电话就行了,我之前也碰到过,烦得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都没看陈渡,已经在往外走了。宋屿跟在后面,经过陈渡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陈渡走在最后面。他经过餐厅前台的时候,女将和经理一起鞠躬送客,嘴里说着“非常感谢”。他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脊背依然挺直,下巴微微收着,跟他走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在包间里,女将第三次把卡推回来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如果连日本这张借记卡里的钱都不够,那他身上就真的没有一分钱了。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来的时候不疼,拔出去的时候才开始渗血。
银座的街道在午后阳光里亮得晃眼。周子骞走在前面,已经在打电话约晚上的局了。宋屿跟陈渡并排走了一段,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陈渡说,“就是银行的问题。”
宋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们在路口分开。周子骞和宋屿去逛买手店,陈渡说他要回酒店处理点事情。他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走远,周子骞搭着宋屿的肩膀在说什么,两个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声被街头的车声和人声吞掉了大半,但陈渡还是听见了。
他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回酒店的地铁上,他站在车厢角落里,手抓着吊环,身体随着列车的晃动轻轻摇摆。对面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五官还是那副五官,但看起来有点陌生。他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来自己今天还没给银行打通电话。
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次客服热线。这次通了,人工坐席是个声音很甜的女声,问他需要办理什么业务。他说他的卡在境外被冻结了,需要解封。对方核对了他的身份信息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先生,您的卡片状态正常,并没有被冻结。”
“那为什么我刷不出去?”
“可能是可用额度不足,建议您查询一下账户余额。”
他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车厢里的空调吹得他后颈发凉,那种凉跟刚才在包间里的凉不一样,这种凉是持续的、均匀的,从四面八方裹上来,不放过任何一个毛孔。
他打开银行App,点进账户详情,把每一张卡的余额和可用额度都看了一遍。储蓄卡余额:零。信用卡可用额度:零。日本借记卡余额:八万三千日元。
八万三千日元,折合人民币不到四千块。
他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大概有一分钟。地铁到站了,广播里在报站名,车厢门打开,乘客上下,门又关上。他一直站在那个角落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他脱了外套扔在床上,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窗外是东京的天际线,远处能看见天空树的尖顶,在午后的薄雾里若隐若现。
他在想他爸。
他爸已经三天没回他消息了。上次联系是四天前,他发了一张在银座吃饭的照片过去,他爸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再往前翻聊天记录,他爸的话越来越少,最近一个月基本都是他在发,他爸偶尔回一两个字。
他拿起手机,想给他爸打个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三秒,又放下了。他不想打这个电话。他怕打过去之后听到的不是他爸的声音,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比如秘书接的,比如关机,比如一个他不想面对的答案。
他把手机重新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后颈那根筋还在隐隐发紧,从餐厅出来到现在一直没有松开过。
手机震了。
他睁开眼睛,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国内的号码,不是他爸的,是他妈梁素琴的。他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先开口了。
“陈渡。”
他妈的声线本来是偏高的那种,说话语速快,带着点江浙口音的脆劲儿。但今天她的声音不是脆的,是抖的。那种抖不是哭腔,是硬撑着没哭出来的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听见他妈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短又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之后终于松开。
“你最近不要回国,”她说。
陈渡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为什么?”
“不要问为什么,你就听妈的,先别回来。”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坚决,“在那边好好的,该干嘛干嘛,钱不够跟妈说,妈给你想办法。”
“妈,到底怎么了?”
“没事,”她说,那个“事”字的尾音往上飘了一下,差点没稳住,“就是……你先别回来,过段时间再说。”
电话挂断了。
陈渡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后颈的冰凉感忽然炸开了,顺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往下蔓延,一直蔓延到指尖。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不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东京的天际线在眼前铺展开来,高楼大厦密密麻麻,每一栋楼里都有无数人在过他们的日子。他以前站在这个窗口看出去的时候,觉得这个城市是他的游乐场。现在他站在同一个窗口,忽然觉得那些高楼在往后退,退得很远,远到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妈让他不要回国。
他妈的声音在发抖。
他爸四天没回消息。
三张卡同时变成了废塑料。
这些事情在他脑子里转圈,像洗衣机里的衣服一样搅在一起,搅得他胃里一阵阵发紧。他想起今天中午在餐厅里,女将第三次把卡推回来的时候,宋屿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嘲讽,不是同情,是试探。是那种“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我不方便问”的试探。
那种试探比嘲讽更让人难受。嘲讽至少说明你们还在同一个平面上,对方觉得你有资格被嘲讽。试探不一样,试探意味着对方已经在心里把你挪到了一个需要小心对待的位置上,那个位置离“我们”远了一步,离“他”近了一步。
陈渡从窗边转过身来,走到迷你吧前面,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啤酒。他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沾了他一手,他也没擦,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很冰,冰得他太阳穴发紧。
他把易拉罐放在桌上,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和他爸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一张银座餐厅的照片,他爸回了一个大拇指。那个大拇指孤零零地挂在屏幕上,像一个句号。
他盯着那个大拇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拿起啤酒又灌了一口。
窗外,东京的暮色正在慢慢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