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母亲越说没事,他越觉得出事了
东京的夜景从四十二层看下去,永远像一张铺开的电路板,密密麻麻的光点延伸到东京湾边缘。
陈渡以前很喜欢这个视角。他会在深夜关掉房间里所有的灯,只留迷你吧上方那盏微弱的射灯,然后端着酒杯站在落地窗前,看这座城市如何不知疲倦地运转。那种感觉曾经让他安心——他是俯瞰者,不是被俯瞰的人。他身上那件Burberry的羊绒开衫,脚边敞开的Rimowa行李箱,床头柜上充电的iPhone和MacBook,都在佐证这个位置。
但今晚不一样。
他第三次看手机屏幕。梁素琴的来电记录还在,通话时长三分四十秒。他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妈,卡刷不出来,三张都刷不出来”——然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是信号断了。接着梁素琴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他很陌生的颤抖,说“你最近先不要回国”。
“为什么?”
“没什么大事,你别管。”
“我爸呢?”
“你爸在忙。最近公司事情多。你别乱想。”
“妈,到底怎么了?”
“没事。真的没事。你好好读书。”
然后她就挂了。他说“我再打给你”,她说“好”,但那个“好”字尾音上扬,像在忍住什么。
陈渡又拨过去。响了八声,没人接。他挂断,重新拨。这次响到自动挂断。他给陈柏年打,转语音信箱。他给家里座机打,没有人接。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迷你吧前打开柜门。小瓶装的威士忌、清酒、梅酒整齐排列,像酒店里一切整齐的东西一样,让人产生一切都有序可控的错觉。他拿出一瓶威士忌,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放回去。不是不想喝。是喝了也没用。
他开始在房间里走动。从床到窗边是十一步,从窗边到浴室门口是八步,从浴室到衣柜是五步。他走了一遍又一遍,像在丈量这个空间的边界。外套搭在椅背上,是今天穿出去的那件,口袋里还塞着刷不出来的信用卡。他不想去碰。衣物没有收拾完,行李箱敞着,里面叠着上周从表参道买回来的衬衫,吊牌还没剪。这些东西在一夜之间变得很轻,轻得像道具。
手机亮了。
他几乎是扑过去接起来。
“妈。”
“嗯。”梁素琴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那种平稳是用力维持的,“刚才在跟你爸说话,没听到。”
“我爸怎么说?”
“他说让你别担心。”
“卡为什么刷不出来?”
“可能是银行风控。你在国外消费,银行觉得异常就冻结了,很正常的。”
陈渡靠在窗边,额头顶着冰凉的玻璃。“三张卡同时冻结?不同银行的。”
“可能是最近……最近公司在走一些账,银行那边有些调整。你别管这些了,你爸能处理。”
“什么账?”
“生意上的事,跟你说你也不懂。”
“妈。”
“真的没事。”梁素琴打断他,语气突然变得很急,“你一个学生,管这些干什么?好好读书就行了。钱的事我们会想办法,你先别乱花。”
陈渡闭上眼睛。母亲说“我们会想办法”,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陈家什么时候需要“想办法”来应付一顿饭钱?他记忆里的陈家,从来不需要想办法。陈柏年一个电话,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梁素琴逛街从来不看价签。他陈渡在日本的花销,家里从来没问过一句。
“我爸是不是出事了?”他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爸太累了。”梁素琴说,声音轻下去,“最近太累了。公司事情多,应酬多,他血压又上去了。我说他他不听。”
“严重吗?”
“不严重,休息休息就好。”
“家里是不是有别的事?”
“没有。”
“妈,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梁素琴的声音突然硬起来,但那种硬是纸糊的,一戳就破,“陈渡,你听好了,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你爸干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别自己吓自己。你就在日本好好待着,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你——”梁素琴顿了一下,“你先别回来。等这边理顺了再说。”
“理什么?”
“就是一些……就是公司最近在谈一个项目,比较麻烦,你爸要集中精力处理。你回来了他也顾不上你。”
陈渡没说话。他看着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模糊的,被窗外的灯光切割成碎片。
“妈。”他说。
“嗯。”
“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梁素琴说,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爱瞎想。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去看看你爸吃药了没有。你早点休息。”
“妈——”
“对了。”梁素琴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语气变得很随意,随意得刻意,“前几天我在医院碰到惟安了。”
陈渡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那种收紧不是大脑下的指令,是身体先于意识的反应。指节发白,掌心贴着的手机壳微微发烫。
“哦。”他说。
“她说她去做个检查,没什么事。我看她脸色不太好,瘦了很多。”梁素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陈渡接话。
陈渡没接。
“你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问问?”梁素琴说得很小心,“毕竟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不用了。”陈渡说。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干净利落,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梁素琴又沉默了一会儿。“行吧,那我挂了。”
“妈。”
“嗯?”
“卡的事,你让我爸尽快处理一下。”
“知道了。”
电话挂断。
陈渡保持着靠在玻璃上的姿势,很久没有动。东京的夜色在他脚下铺展,六本木的霓虹、东京塔的光束、远处新宿高楼群的轮廓,一切都和昨晚一样,和前晚一样,和他在日本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想起梁素琴发抖的声音。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胸口进去的,像一根很细的针,刺进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感觉到疼,但针留在里面了,每一次呼吸都会碰到。
他又想起梁素琴提到林惟安时的语气。“前几天我在医院碰到惟安了”——这句话被她说得像是不经意间想起的,但她从来不会在跟儿子通话时“不经意”提到林惟安。自从他和林惟安分手,梁素琴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的次数屈指可数。她太知道分寸了。
她今天提了。
为什么是今天?
陈渡从窗边走开,坐到床边。床垫陷下去,他的身体跟着陷下去。他低着头,看着地毯上的花纹,脑子里有两件事在打架。一件是梁素琴说的“没事”,一件是梁素琴说“没事”时发抖的声音。一件是“银行风控”,一件是三张卡同时刷不出来。一件是“你爸太累了”,一件是“你先别回来”。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林惟安的头像还在他的联系人里,最后一次聊天停留在去年秋天。他往上滑了几下,看到自己发的那句“我们分手吧”。林惟安回了什么,他没有再看。他退出微信,把手机扣在床上。
医院。
她去医院干什么?
梁素琴说“做个检查,没什么事”。但梁素琴说她“瘦了很多”。陈渡记得林惟安一直很瘦,从小瘦到大,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如果再瘦,那就是真的瘦了。
他站起来,又走到迷你吧前。这次他拿出了那瓶威士忌,拧开盖子,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口。酒液烧过喉咙,胃里泛起一阵热。
他不应该想林惟安。
分手是他提的。来日本是他选的。森田葵在Line上给他发了消息,问他今晚要不要去涩谷喝酒,他还没回。他的生活在东京,他的未来在日本,他和林惟安之间隔着一整片东海和一年多的沉默。
但梁素琴说她去了医院。
陈渡又喝了一口酒。他把酒瓶放在迷你吧的台面上,转身走向书桌。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暗着,电源灯一闪一闪。他坐下来,按下空格键,屏幕亮起来。
邮箱还开着。
他今天下午在餐厅等位的时候,无聊翻过邮箱。垃圾邮件、银行的账单提醒、学校的事务通知,然后他看到了一封旧邮件。发件人:林惟安。时间:去年十一月。标题:你还好吗。
他当时划过去了。
现在他盯着那个标题,手指放在触控板上,没有动。
去年十一月。他记得那个时间。那是他刚到日本满一年的时候,课程很忙,社交很忙,忙着认识新的人,忙着适应新的生活。林惟安发这封邮件的时候,他可能在涩谷的某个居酒屋里,或者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或者在森田葵的公寓里。他看到过这封邮件吗?他不记得了。也许看到了,也许没看到,也许看到了但是决定不回复。
你还好吗。
四个字。
陈渡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光标移到邮件标题上。他点了一下。
邮件展开了。
正文很短,只有几行字。
“陈渡,你还好吗?听说你在日本过得不错,替你高兴。我没什么事,就是最近总是想起以前的事,想起我们一起在江边骑车,想起你在校门口等我。可能是我太闲了。你不用担心,我挺好的。附件里是一张照片,我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到的,觉得你应该留着。保重。”
陈渡盯着屏幕。他的眼睛从第一个字读到最后一个字,然后又读了一遍。江边骑车。校门口等。那些画面他以为自己忘了,但其实没有。它们只是被压在很深的地方,上面堆满了东京的霓虹和酒精,堆满了他努力让自己相信的新生活。
他的手移到触控板上,往下滑。附件是一个文件,文件名是“旧照片.zip”。光标悬在上面,变成一个手指的图标。
他点了一下。
电脑开始下载。进度条走得很慢,像是在从很远的地方调取数据。陈渡看着那个进度条,心跳突然快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只是一张旧照片而已。也许是他和林惟安的合影,也许是毕业照,也许是某个他忘记了但林惟安还记得的瞬间。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七十,停住了。
然后是弹窗。
“文件已损坏,无法打开。”
陈渡愣了一下。他重新点击附件,再次下载。进度条重新开始走,走到百分之七十,又停住。同样的弹窗。
“文件已损坏,无法打开。”
他试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弹窗。文件已损坏。无法打开。那张林惟安觉得“你应该留着”的照片,他看不到了。
东京的夜还在窗外亮着,电路板一样的光点还在闪烁。但陈渡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太大了,大得空旷,大得安静,安静到他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脏一下一下撞击胸腔的声音。
他拿起手机,点开梁素琴的通话记录。手指悬在回拨键上,悬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按下去。
他把手机放在电脑旁边,拿起迷你吧上的威士忌,又喝了一口。酒瓶里的液体晃动着,映出窗外碎成一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