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凌晨便利店,他听不懂骂声
十一月三十日,晚上九点四十分。
陈渡站在昭和庄二〇三室的玄关,对着鞋柜上那块裂了边的镜子整理制服领口。蓝白条纹的便利店工作服,胸口别着写有“研修中”的白色名牌,裤子是昨晚自己用针线收过腰的——原配的腰带扣坏了,他没舍得花五百日元买新的。
镜子里的脸比半个月前又瘦了些。颧骨的轮廓更硬了,眼窝陷在顶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他把刘海往下压了压,遮住眉骨上方那道前两天搬货时磕出来的红痕。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管理会社发来的缴费提醒邮件。内容很简短,用敬语写着“お支払い期限まであと二日”,末尾附了未缴金额:一万零五百円。
十二月二日。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塞回口袋。
玄关角落的纸箱里还剩三包即食味噌汤和半袋吐司边。他蹲下来数了数,留出明天早上的份,把其余的装进便利店送的那个帆布收纳袋里。今晚上的是深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中间有半小时休息。店长说休息室有微波炉,可以自己带吃的。
收纳袋的拉链坏了,他用夹子夹住袋口,拎起来试了试重量。
九点五十分,他推开昭和庄的铁门。
十一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了冬天的棱角,刮在脸上像细砂纸擦过。他把制服外面的旧风衣裹紧,缩着脖子往大冢站方向走。
便利店在北口出来左转第三条巷子,招牌是蓝底白字的“Family Mart”。白天他经过时看过一眼,店面不算大,门口立着关东煮的旗幡,自动门上方贴了招工启事——那张纸现在已经被揭掉了。
九点五十八分,他推开店门。
收银台后面站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戴着金边眼镜,名牌上写着“店长·佐藤”。他正弯腰往收银机里放硬币卷,听见门铃响,抬头看了陈渡一眼。
“陈?”佐藤的发音把“陈”念成了“钦”。
“はい。”陈渡点头,把声音放得尽量恭顺,“今晚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
佐藤直起身,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裤腰上那个用黑线缝过的针脚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后面走。
“こっち。”
陈渡跟着他穿过货架之间的过道。店里这会儿还有零星的客人,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站在杂志区翻周刊,一个化浓妆的女人在冷柜前挑布丁。收银台旁边蹲着个年轻的男店员,正在往货架上补电池。那人抬头看了陈渡一眼,点了下头就当打招呼。
休息室在仓库后面,是个只有三叠大的隔间。墙上贴着排班表和防火逃生路线图,桌上摆着微波炉和电热水壶,角落里堆着整箱的矿泉水。
佐藤从桌上拿起一张塑封好的操作指南递给他。
“今晚你先学收银机的基本操作和接客用语。深夜班客人少,适合练手。”他说话语速很快,每个词都像被压扁了再弹出来,“但凌晨两点到四点会有几波喝完酒的客人,那些人不好应付。你要是听不懂,就叫田中。”
田中就是外面补电池那个年轻店员。佐藤指了指排班表上“田中”两个字:“他干了一年半,什么客人都见过。”
陈渡接过操作指南,指腹摸到塑封膜边缘的毛刺。他低头扫了一遍上面印的操作流程——收银机按键布局、香烟编号对照表、关东煮单品代码、酒类年龄确认话术。
全是假名和片假名。汉字的部分他能猜,片假名只能一个一个拼。
“记住了吗?”佐藤问。
“だいたい。”陈渡说。大概。
佐藤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陈渡认得。是那种“知道你没听懂但懒得再说一遍”的眼神。他在语言学校的课堂上见过太多次了。
“出て。”
十点十分,陈渡站到了收银台后面。
田中从旁边货架绕过来,站在他左手边,用比佐藤慢一半的语速给他讲收银机的操作。哪个键是“现金”,哪个键是“信用卡”,扫码枪怎么握才不会扫歪条形码。
“香烟的条码在背面,有时候客人只给你看正面,你要自己翻过来扫。”田中把一盒万宝路递给他示范,“翻的时候别太快,有些客人会觉得你不尊重他。”
陈渡点头,把那盒烟在手里翻了个面,扫码枪“嘀”一声响了。
“そう。”田中笑了一下,“你学得挺快。”
“ありがとう。”
田中又教他怎么用微波炉加热饭团、怎么往关东煮锅里加水、怎么给肉包换蒸笼纸。陈渡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记,把每个动作拆解成自己能理解的步骤。
十一点过后,店里渐渐安静下来。白班的店员都走了,只剩他和田中两个人。田中在仓库里清点明天的到货单,留他一个人在收银台前站着。
陈渡把手放在收银机键盘上,一个键一个键地摸过去。键面上印的字有些已经磨掉了,他只能凭位置记功能。
自动门“叮咚”一响。
他条件反射地抬头,说出田中教他的第一句接客用语:“いらっしゃいませ。”
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围裙,像是附近居酒屋的店员。她走到饮料柜前拿了瓶乌龙茶,又顺手从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取了一包薄荷糖。
陈渡接过东西,扫码,按“饮料”分类键,再扫薄荷糖,按“食品”键。收银机屏幕上跳出总价:三百二十四円。
“袋はご利用ですか?”他问。需要袋子吗?
女人摇摇头,递过来一枚五百円硬币。
陈渡接钱的手有点僵。他按开收银机,找零一百七十六円,一枚一百円、一枚五十円、一枚十円、一枚五円、一枚一円。他用指尖把硬币一枚一枚数出来,放在女人摊开的手掌上。
女人数都没数,把钱往围裙口袋里一塞就走了。
陈渡松了口气,把收银机合上。
凌晨零点刚过,佐藤从休息室出来,站在收银台旁边看了他几分钟。陈渡正给一个买啤酒的中年男人结账,那人买了三罐朝日超爽,他扫码的时候手一滑,第二罐没扫上,收银机没响。
“もう一回。”佐藤说。再来一次。
陈渡重新扫,这次对了。中年男人不耐烦地咂了下嘴,把零钱往桌上一拍就走了。
“遅い。”佐藤说。太慢了。
“すみません。”
佐藤没接他的话,转身去翻关东煮的锅。他用长筷子夹起一块煮得太久的萝卜,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回头看着陈渡:“深夜班一个人要干所有事。收银、补货、扫地、洗关东煮锅。你现在这个速度,客人会投诉。”
陈渡低着头听,把佐藤话里能抓住的词拼在一起,拼出大概意思后,他说:“我会练。”
佐藤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说什么,走回了休息室。
凌晨一点,田中从仓库出来接班,让陈渡去休息半小时。陈渡走进休息室,从帆布袋里掏出那包吐司边和即食味噌汤。味噌汤的包装袋上写着“お湯を注ぐだけ”——只需要加热水。
他用电热水壶烧了水,撕开包装袋,把热水倒进去,用一次性筷子搅了搅。酱色的汤里浮着几粒干葱和豆腐碎,热气扑在脸上,带出一点大豆发酵的咸香。
他端着汤坐在椅子上,咬一口吐司边,喝一口汤。
吐司边已经有点干了,嚼起来像硬纸板。他把吐司边掰碎了泡进汤里,等它吸饱汤汁变软了再吃。
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微信。林惟安的头像还挂在他置顶的位置,最后一条消息仍停在十月份。她问他在东京还好吗,他回了一句挺好的。
生日那天那句“生日快乐”,最后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所以聊天框里什么也没有多出来。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照片里她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的窗户前面,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那是去年秋天拍的,他还在国内的时候,有一次她做完实验自拍发给他的。
那时候她说:“你看我今天这个数据跑得多漂亮。”
他说:“数据没你漂亮。”
她笑着骂他贫嘴。
陈渡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休息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田中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陳さん、そろそろ。”
来了。
凌晨两点过五分,第一波喝酒的客人推门进来。
三个人,都是二十多岁的日本男人,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脸喝得通红。其中一个走路已经不太稳了,扶着货架往里面走,把一排薯片碰掉在地上。
陈渡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蹲下去捡。
“おい、お前。”那个碰掉薯片的男人低头看他,嘴里喷出的酒气又酸又冲,“チャイニーズか?”
陈渡没抬头,把薯片一包一包捡起来放回货架上。
“聞こえないのか?”男人提高了声音。听不见吗?
“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陈渡站起来,微微欠身。非常抱歉。
另一个男人从冷柜里拿了四罐啤酒,又抓了两包鱿鱼丝,全堆在收银台上。“会計。”他说。
陈渡快步走回收银台,开始扫码。啤酒四罐,鱿鱼丝两包,他一个一个扫,手指按在扫码枪的扳机上,尽量不让动作发抖。
“遅えよ。”第三个男人靠在收银台边上,胳膊肘撑着台面,歪着头看陈渡,“日本語わかる?全然わかんねえ顔してんじゃん。”
你听得懂日语吗?长着一张完全听不懂的脸嘛。
陈渡听懂了。每一个词都听懂了。
他把最后一罐啤酒扫完,按下合计键,屏幕上跳出金额。“二千三百四十円です。”
那个男人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万円,扔在收银台上。纸币飘了一下,落在扫码枪旁边。
陈渡拿起纸币,对着光检查了水印,然后打开收银机找零。七千六百六十円。他数出七张一千円、一枚五百円、一枚一百円、一枚五十円、一枚十円。
“お釣りです。”他把找零双手递过去。
男人没接。他盯着陈渡的名牌看了几秒,“研修中”三个字让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研修中かよ。どうりで遅いわけだ。”
原来是研修中,难怪这么慢。
他接过钱,故意在陈渡手背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但动作里的轻蔑比力气更重。
三个人拎着东西往门口走,碰掉薯片的那个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回头冲陈渡喊了一句什么。语速太快,混着酒气和关东煮锅里的蒸汽,陈渡没听清。
但他听清了其中一个词。
“帰れ。”
滚回去。
自动门关上,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关东煮的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冷柜的压缩机嗡嗡地转着。陈渡站在收银台后面,把手背上被拍过的地方在裤子上蹭了蹭。
田中从仓库里探出头:“大丈夫?”
“大丈夫。”陈渡说。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本塑封的操作指南。香烟编号第三页,七星是十七号,万宝路是二十三号,Lark是三十一号。他在心里默念,把数字和假名一个一个对在一起。
凌晨三点,他开始打扫卫生。
拖把在水桶里浸湿了再拧干,从收银台前面开始拖,一直拖到冷柜旁边。那个醉酒客人碰掉的薯片碎屑还在地上,他用拖把角一点一点蹭干净。
凌晨四点,他蹲在关东煮锅前面,用长柄刷子洗锅底。汤底已经煮了一整天,锅壁上结了一层褐色的垢,要用钢丝球才能刷掉。他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浸在已经凉了的汤里,一下一下地刷。
凌晨五点,他开始补货。从仓库里搬出饮料箱,一瓶一瓶往冷柜里摆。矿泉水要摆在最下层,运动饮料放中间,果汁和咖啡放上层。田中教他的顺序他记得,但搬箱子的时候腰还是酸得直不起来。
凌晨五点四十分,他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
街对面的店铺都还关着门,卷帘门上落了一层薄霜。路灯在晨光里显得昏黄而多余,再过一会儿就该灭了。
他揉了揉眼睛。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个背影。
街对面,离便利店大概三十米的地方,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妆店。白色招牌,绿色十字标志,门口立着打折口罩和暖宝宝的促销架。
一个女孩站在药妆店门口。
她穿着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围巾裹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呼出的白气。她左手拎着药妆店的白色购物袋,右手正把找零往口袋里塞。
她转身的时候,陈渡看见了她的侧脸。
只是一个轮廓。隔着三十米,隔着便利店玻璃门上的霜雾,隔着凌晨五点四十分的灰蓝色晨光。
那个侧脸——额头的弧度,下巴收进去的角度,低头时脖子微微前倾的姿势——
他认得。
他认得那个姿势。她在实验室里看显微镜的时候,在图书馆翻文献的时候,在机场接他时踮着脚往到达口张望的时候,都是这个姿势。
陈渡的手按在收银机上,指尖用力到发白。
那个女孩转过身,沿着人行道往北走。她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羽绒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经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她没有转头。
陈渡隔着玻璃看着她走过去。
她的左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来,捂着嘴咳了两声。咳嗽的声音被玻璃门隔在外面,他听不见,但他看见她的肩膀随着咳嗽缩了一下,整个人往羽绒服里又缩了半分。
她的手指,露在袖子外面的那截指尖,在晨光里白得不太正常。
然后她走过去了。
米白色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过大冢站北口的路口,消失在那排还没开门的居酒屋招牌后面。
陈渡站在收银台后面,一动不动。
田中从仓库里出来,打了个哈欠:“陳さん、もうすぐ上がりだよ。朝番の人に引き継いで終わり。”
快下班了。跟早班的人交接完就可以走了。
陈渡没应声。
“陳さん?”
“……はい。”他回过神来,声音有点哑,“わかりました。”
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收银机的屏幕。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变成了日期和时间——十二月一日,早上六点零三分。
他伸手去拿交接记录表,手指碰到纸张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
是心脏跳得太快,快到手都跟着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把交接表填完。日期、时间、收银机金额、关东煮废弃数量、需补货商品清单。每一个空都填得工工整整,假名写得不漂亮,但没有错。
早上六点十五分,他走出便利店。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街道两边的路灯灭了,便利店的自动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叮咚”声。
陈渡站在便利店门口,往药妆店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米白色的背影已经不在了。
他裹紧风衣,把帆布袋夹在胳膊底下,往昭和庄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掏出手机。
林惟安的对话框还停在原地。
他打了一行字,又一个一个删掉。
再打一行,再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低着头走进了大冢站的人流里。
早上的山手线挤满了上班的人,他站在车厢角落里,被人群挤得左右摇晃。车窗外面是东京十二月灰蒙蒙的天,楼群之间的天空窄得像一条缝。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隔着三十米和一层玻璃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