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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三天房租,压弯了他的腰

陈渡站在管理会社门口的时候,手已经在口袋里攥了十分钟。

西早稻田这条街他走过无数遍,从前都是刷卡缴完费就走,连收据都懒得拿。今天他站在玻璃门前,看着里面那盏日光灯白得刺眼,脚步怎么也迈不进去。

口袋里的六万三千日元纸币被他捏出了褶皱。还差一万零五百。

玻璃门映出他的样子——前天那件衬衫,领口有点发黄了。头发也没打理,鬓角翘着一撮。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按不下去。

里面坐着的还是那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姓田边。陈渡记得她每次收租都会把收据折得整整齐齐,双手递过来,说一句“陳さん、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那时候他还会微微点头,接过收据随手塞进钱包。

现在他连门都不敢推。

手机震了一下。管理会社发来的Line消息还挂在通知栏里,他不用点开就能背出来:12月2日までに家賃65,000円及び管理費8,500円、合計73,500円をお支払いいただけない場合、賃貸借契約を解除し、退去手続きを開始していただきます。

今天11月29日。还有三天。

陈渡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暖气扑面而来,带着某种类似消毒水的气味。田边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看见是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推了推眼镜。

“陳さん。”

“田边さん。”陈渡走到柜台前,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把六万三千日元放在台面上。纸币皱巴巴的,有一张还缺了个小角。“我先缴这些。剩下的一万零五百,三天内一定补上。”

他说的是日语。在东京这些年,日语已经说得跟母语一样顺滑,但今天每个字都像卡在喉咙里,要用力才能挤出来。

田边低头看了眼那叠皱巴巴的钞票,没有伸手去拿。

“陳さん,規定です。”规定就是这样。

“我知道。”陈渡说,“就三天。我一定——”

“先月も遅れました。”田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上个月也迟了。“先月は三日遅れ。今月はまだ全額揃っていない。”

上个月迟了三天。这个月连全额都拿不出来。

陈渡感觉后颈有什么东西在爬,热辣辣的,一路爬到耳根。他站在那里,手还放在柜台上,指尖离那叠钞票只有两厘米。钞票上沾着他的手汗,颜色变深了。

“今月は必ず——”这个月一定——

“規定ですから。”田边终于抬起眼睛看他,目光从镜片后面平平地射过来。“2日までに全額お支払いいただけない場合、解約手続きに入ります。保証会社にも連絡します。”

2号之前不缴清全款,就启动解约程序。还会联系保证公司。

保证公司。陈渡脑子里嗡的一声。当初签这套公寓的时候,保证公司要了陈柏年的信息做担保。如果解约,通知会发回国内,发到陈柏年手机上。

他爸刚出抢救室。

“田边さん。”陈渡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比刚才低,比刚才慢。“お願いします。あと三日だけ。”

拜托了。就再给三天。

他把那叠钞票往前推了推。纸币在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田边终于伸手拿起了钱。她一张一张数,数得很慢。数完了,拉开抽屉,取出收据本,圆珠笔在纸上沙沙地写。

“12月2日。残り10,500円。”她把收据撕下来递给他。“これが最後の猶予です。”

这是最后一次宽限。

陈渡接过收据。纸片很薄,在他手指间轻轻抖着。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

他说这句谢谢的时候,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走出管理会社,冷风灌进领口。陈渡站在门口,把收据折了两折,塞进钱包。钱包里还剩三百日元硬币,是刚才缴完房租后他特意留的——买瓶水都不够。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

11月29日。

林惟安的生日。

他盯着日期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前天晚上他打出“生日快乐”四个字,又一个一个删掉。删完以后去冲了个澡,水温调到最低,站在花洒下面冲了十分钟,直到嘴唇发紫才出来。

出来以后打开手机,又打出“生日快乐”,又删掉。

重复了三次。

最后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自己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呆。灯管有一截在闪,明灭明灭的,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现在他站在管理会社门口,想起那四个字,想起林惟安的脸,想起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然后想起自己口袋里只剩三百日元。

陈渡开始走路。

从西早稻田走到高田马场,再从高田马场走到新大久保。沿街的便利店、药妆店、拉面馆,每一家门口都贴着招募兼职的告示。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现在一张一张看过去。

时薪一千零五十。时薪一千一百。时薪一千零八十。

深夜班加百分之二十五。

他站在一家全家便利店门口,看着玻璃门上贴的招募海报。深夜22点到次日6点,时薪一千三百一十二日元。一周至少三天。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前天在新宿东口大屏上被放大的那张脸,现在缩成这么小一个倒影,贴在全家便利店的海报旁边。

陈渡推门进去。

店里暖气很足,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染了棕色头发的年轻店员,正在往货架上补饭团。听见门铃响,头也不抬地说了句“いらっしゃいませ”。

“あの、バイトの募集——”那个,兼职招募——

店员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陈渡不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是什么样子。穿着的衬衫虽然领口发黄,但料子还是好料子。手腕上没戴表,但晒痕还在——那是块劳力士留下的印记。他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ちょっと待ってください。”店员放下饭团,转身朝后面的办公室喊了一声,“店長——”

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跟店员一样的蓝色工作服,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订货单。他看了陈渡一眼,目光在陈渡的衬衫领口停了一瞬。

“バイト?”

“はい。”

“いつから入れる?”

什么时候能开始。

“すぐ。”马上。

店长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然后移到他手腕上,又移回他脸上。

“深夜勤務、できますか。”深夜班,能干吗。

陈渡说能。

“タバコ吸いますか。”抽烟吗。

陈渡说不抽。

“明日、面接に来てください。履歴書持って。”明天来面试。带简历。

店长说完就要转身回办公室。陈渡叫住他。

“あの、面接は今日——”面试能不能今天——

店长回头看他。

陈渡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三百日元硬币。硬币被他攥得发烫。

“今日、今からでも。”今天,现在就行。

店长沉默了几秒。便利店里只有冷柜压缩机的嗡嗡声,和那个年轻店员补货时饭团包装袋摩擦的细碎声响。

“わかった。”店长说。行。

他把陈渡带到后面的小办公室。房间很小,堆满了纸箱和库存,只够放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椅。店长坐在桌子那边,陈渡坐在这边。

“履歴書は?”简历呢。

“すみません、今持っていなくて。”抱歉,现在没带。

店长没说什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简历表推过来。“ここに書いてください。”在这里填。

陈渡接过表。姓名、住址、学历、职历。

职历。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那一栏上面。

陈氏集团东京分公司,代表取缔役。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闪过,像一根针扎进太阳穴。

他写不下去。

店长在对面等着,没有说话,只是把一盒印泥推到了桌子中央。红色的印泥盒,塑料盖子裂了一条缝。

陈渡低下头,在职历那一栏写下:通訳アルバイト。翻译兼职。

写完了,他把简历表推回去。手指碰到那盒印泥,塑料壳冰凉。

店长拿起简历看了一遍,没问什么。只是说:“明日、22時から研修。制服はMサイズでいいですか。”

明天晚上十点开始培训。制服M码可以吗。

陈渡说可以。

“時給は深夜帯で1,312円。研修期間は時給1,050円。1週間の研修後、深夜帯に戻ります。”

时薪深夜班一千三百一十二。培训期时薪一千零五十。一周培训后恢复深夜时薪。

陈渡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千零五十乘以八小时,八千四。一周后一千三百一十二乘以八,一万零四百九十六。

还不够缴管理费。

但他点头说:“わかりました。”

店长站起来,伸出手。陈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店长的手粗糙干燥,像砂纸。

“明日、22時。遅れないで。”

明天晚上十点。别迟到。

陈渡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十一月底的东京,天黑得早,四点半就开始灰蒙蒙的。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手里捏着店长给的那张研修时间表。纸张很薄,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把纸折好,放进钱包,放在那张管理会社收据旁边。

两张纸片贴在一起。一张写着欠一万零五百,一张写着时薪一千零五十。

陈渡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光里,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11月29日。

林惟安的生日。

他打开手机,Line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很久以前的某一天。林惟安最后发的那条消息他一直没有回,就那么晾在那里,像一道结了痂的疤。

他打了一个“生”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便利店的自动门在他身后开开合合,每一次开合都带出一股暖气,扑在他的后背上,又很快被冷风吹散。

陈渡开始往回走。从新大久保走回西早稻田,二十分钟的路。他走得很慢,经过每一家店铺的橱窗都要看一眼有没有贴招募告示。

万一这家时薪更高呢。

万一这家不用等到明天就能开工呢。

他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店长发来的Line消息,确认明天晚上十点的研修时间。后面附了一句:制服、Mサイズを用意しています。名札は明日お渡しします。

制服准备了M码。名牌明天给你。

名牌。

陈渡站在公寓楼下的信箱前,看着这条消息。

明天开始,他胸口会别着一个名牌。上面会写他的名字,可能是“陳”,可能是“渡辺”,可能是随便哪个假名。

但不会再是“陈总”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打开信箱。里面躺着一封信,信封上印着管理会社的logo。

他不用拆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催缴通知。

陈渡把那封信夹在腋下,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他摸黑走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玄关的灯没开。他站在黑暗里,手里捏着那封信,钱包里装着那张收据和那张研修时间表。

三天。

一万零五百。

明天晚上十点,便利店深夜班。

他把信扔在鞋柜上,没有拆。转身走进房间,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到了地板上。

窗外新宿方向的霓虹灯光映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Line通知:森田葵发来一条消息。

他没点开。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地板上。

天花板上的霓虹还在闪。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陈渡闭上眼睛。

明天晚上十点。

他要去便利店学怎么收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