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父亲病倒,家业塌了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陈渡的手机在枕头边震动。
他还没睡。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缝漏进来的光,从白色盯成灰色,从灰色盯成什么都看不见。手机震第一下的时候他没动,震第三下的时候他接了。
“陈渡。”
梁素琴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碎成了渣。不是昨晚那种强撑出来的镇定,是塌了。
“妈。”陈渡坐起来,后背靠上冰冷的墙壁。
“你爸今天下午又进了一次抢救室。”梁素琴说得很急,像怕自己说不完,“颅内压突然升高,医生说可能是术后并发症,也可能是——也可能是出血点没止住。他们又做了一次CT,现在人推回ICU了,但医生说——”
她哽住了。
陈渡听见电话那头有仪器滴答声,有推车轮子碾过走廊的回音,有护士压低声音喊“家属让一下”。他听见他妈妈在所有这些声音里,用手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医生说,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都说不准。”
陈渡的左手攥住了被子。那种廉价的化纤被套,攥在掌心里起了一层静电,噼里啪啦地扎他的皮肤。
“妈,我——”
“陈渡,妈妈真的撑不住了。”梁素琴的声音终于彻底断了,“你爸倒下以后,公司的人天天来医院堵我。供应商、施工方、材料商,还有银行的。他们说你爸欠了多少钱你知道吗?三千七百万。不是日元,是人民币。陈渡,三千七百万。”
三千七百万。
陈渡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人拿锤子砸在他太阳穴上。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来想办法”,但这五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连下周的房租都交不起。
他的银行卡余额是六万三千日元。下周房租六万五。管理费另算。
“妈,你别急。”他最后只说出这一句。
说完他就想抽自己。别急?怎么别急?他爸躺在ICU里人事不知,他妈一个人在医院被债主围堵,三千七百万的债务像座山一样压下来,他说“别急”?
但梁素琴好像真的被这两个字稳住了。她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平了一些:“你在那边还好吗?生活费够不够?妈妈这段时间顾不上你——”
“够。”陈渡打断她,“我还有钱。你别担心我。”
他说谎的时候眼睛盯着桌上的便利店账单。昨天买的两个饭团,含税二百一十六日元。他吃了三顿。
梁素琴沉默了。
陈渡知道他妈妈不信。但他妈妈没有拆穿他。因为他们都明白,拆穿了又能怎样呢?她打不了钱,他也回不了国。他们隔着整片日本海,各自被各自的生活按在地上摩擦。
“你自己注意身体。”梁素琴最后说,“有事打电话。”
电话挂断了。
陈渡保持着靠在墙上的姿势,一动不动。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十一月的东京,夜里冷得发硬。他租的这个六叠公寓没有暖气,空调是坏的,他跟管理会社报修了三次,对方说会安排,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又亮了。
锁屏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语言学校的教务系统通知:2024年度第二学期学费缴纳截止日期为12月5日,逾期未缴将取消在籍资格。
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学费。三十八万日元。
他打开手机银行,余额那栏的数字像一根针,扎得他眼睛疼。
六万三千。
他退出银行,打开备忘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
房租:65000(11/28前) 管理费:8500(同房租一起) 语言学校学费:380000(12/5前) 国民健康保险:22000(12月分) 手机费:4300(11/30前) 赵越还款:200000(他说“先还”的意思就是立刻)
打完这些数字,陈渡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六项加起来,六十七万九千八百日元。
他现在的全部身家,是六万三千。
差了一个零。
陈渡把手机扣在床上,仰头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眼睛盯着天花板。他开始算另一笔账。
去年圣诞节,他在银座请一帮朋友喝酒。那晚开了三瓶山崎25年,一瓶就要二十八万日元。加上俱乐部费用、女孩的小费、代驾费,那一晚他刷了将近两百万日元。
两百万。
现在这两百万能干什么?
能交房租,交学费,交保险,还赵越的钱,还能剩下一百三十万。一百三十万够他在这间破公寓里活一年。
陈渡的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那声笑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了一下,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戛然而止。
他想起他爸以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陈氏还没出事,他还是陈家的少爷,他爸在书房里一边翻报表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陈渡,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他当时在干嘛来着?在订去马尔代夫的机票。头等舱,两个人,他和林惟安。因为他想给林惟安过生日。
林惟安的生日。
陈渡的目光落在书桌上摊开的课本上。那本《大家的日语》中级第一册,翻到第四十七页,页脚空白处有一行他无意识写下的数字。
11月29日。
明天。
明天是林惟安的生日。
陈渡看着那行数字,胸口某个地方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不是疼,是酸。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怎么甩都甩不掉。
去年今天,他给林惟安订了东京塔顶层的餐厅,包了整层。那顿饭吃了四十七万日元。林惟安说太贵了,他说不贵,你开心就不贵。
现在他连给她买一块便利店蛋糕的钱都没有。
陈渡把课本合上。那行数字被压进纸页里,看不见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赵越发来的LINE消息。
“渡哥,那二十万,这周能转吗?我这边月底要交保证金,实在周转不开。”
陈渡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
然后打字:“我这几天转你。”
发送。
他把手机扔到枕头边,整个人滑进被子里。被子很薄,盖在身上跟没盖一样。他侧躺着,蜷起膝盖,闭上眼睛。
但闭上眼睛也没用。
他脑子里全是数字。房租六万五,管理费八千五,学费三十八万,保险两万二,手机四千三,赵越二十万。还有国内的三千七百万。
这些数字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在他脑子里转。
他想起他刚到东京的时候。那时候陈氏还没出事,他爸每个月往他卡里打八十万日元生活费。他住港区的高级公寓,月租二十五万,带地暖带阳台,从窗户能看见东京塔。他每周去三次健身房,私教课一节一万二。他请同学吃饭从不看账单,刷卡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他躺在这间六叠的破公寓里,连暖气都没有,连饭团都要分三顿吃,连下周的房租都交不起。
陈渡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有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板。他盯着那道裂缝,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裂成了这样。一道缝,从上到下,怎么补都补不上。
凌晨两点,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在医院。不是东京的医院,是国内的那家。他站在ICU门口,透过玻璃看见他爸躺在里面,浑身插满管子。他想推门进去,但门锁着。他拍玻璃,喊爸,喊得嗓子都哑了,但他爸一动不动。
然后梁素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穿着那件旧羽绒服,头发白了一半,眼睛肿得像核桃。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说:“陈渡,你爸走了。”
陈渡猛地惊醒。
后背全是冷汗。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他摸到手机,按亮屏幕。
凌晨四点十八分。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他爸还在。
陈渡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在黑暗中微微发抖。
他就这样坐到了天亮。
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浅金,楼下开始有人走动的声音。垃圾车停在巷口,收垃圾的工人喊着早安。隔壁房间的上班族打开门,皮鞋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在电梯口。
陈渡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洗手间。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下面青黑一片,颧骨凸出来,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他瘦了。不是那种健身减脂的瘦,是那种吃不起饭的瘦。
他盯着镜子里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11月29日。
林惟安的生日。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林惟安的头像还置顶在那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十月份。她问他在东京还好吗,他说挺好的,然后就没再聊过。
陈渡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生日快乐。”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
悬了很久。
最后他删掉了那三个字,退出微信,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有什么资格说生日快乐?
一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人,一个家里欠了三千七百万的人,一个被所有人当成败家子的人,他拿什么祝她快乐?
陈渡穿上外套,打开门。
门刚推开一条缝,一张纸从门缝里滑下来,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
是管理会社的催缴通知。
抬头写着他的名字:陈渡。
正文只有几行字,用的是日语敬体,措辞客气但内容冰冷——
“关于贵室本月房租及管理费共计73,500日元的缴纳事宜,截至11月29日仍未收到入金确认。烦请于12月2日之前完成支付。若逾期未缴,根据租赁合同第12条第3项,本社将不得不启动解约程序,届时请您于解约生效后三日内搬离。”
三日。
陈渡捏着那张纸站在门口。
走廊里有风吹过来,十一月的东京,风里带着冬天的骨头。那张纸在他手里轻轻抖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把通知单叠好,放进外套内袋里。
然后关上门,走进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