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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他成了新闻里的败家子

新宿东口的大屏亮起来的时候,陈渡正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

其实他不该走这条路。从语言学校到他临时租的那间六叠公寓,明明有更近的路线。但习惯这东西比理智顽固——过去半年他走这条路太多次了,多到脚记得每一个拐角,多到身体会自动停在那个能看见整面屏幕的角度。

大屏上在播财经新闻。

陈渡起初没在意。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躺着三条未读消息,全是催缴通知。学费那笔已经逾期十二天,语言学校教务处用敬语写了邮件,措辞客气得近乎残忍:陈渡様,若下周一前仍未缴清,将暂停您的在学资格。他滑掉邮件,看见另一条来自信用卡公司的短信,额度从五十万日元被砍到了十万。

红灯还有四十秒。

他抬起头,想看一眼天气。

然后他看见了。

大屏上切到一条社会新闻,主播的声音被街头噪音吞掉大半,但字幕一行行往出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眼睛里。

“中国・陳氏集団、資金繰り悪化か——東京の夜の街に現れた御曹司の乱れた私生活。”

画面分割成两块。左边是陈氏集团总部大楼的档案照片,楼体上那面巨大的Logo被夕阳照成暗金色。右边是几张照片拼成的九宫格,像素不高,但足够清楚。

第一张,他在六本木某家会员制酒吧的卡座里,左右各坐着一个女人,桌上摆着三瓶唐培里侬。他记得那天,记得那瓶酒的价格是四十八万日元,记得自己刷卡的时候连账单都没看。

第二张,他搂着一个染金发的女孩从Club出来,凌晨三点,领口敞着,笑得像个傻子。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好像叫Miyu,或者Miyo,他记不清了。他记不清很多名字。

第三张,他和一群人在街头拉扯,背景是霓虹灯和警车灯交错的红蓝光。那是去年十一月的事,他喝多了,跟一个日本上班族起了冲突,最后是周衡把他架走的。没人报警,但有人拍了照。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他看不清了。

字幕继续跳:経営危機に陥った陳氏集団の後継者が、東京で放蕩生活。資金流出の一因か。

“资金外流的可能原因之一。”

这句话用日语写出来,有一种冷静的、不带情绪的残忍。就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的因果关系。

红灯早就绿了,又红了。人群从他身边流过,有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用日语嘟囔了一句“すみません”,他没反应。他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张九宫格在大屏上停留了整整十七秒,然后被一条化妆品广告取代。

他的脸还挂在那上面。

不是林惟安记忆里那个在操场边给她讲物理题的男生。不是母亲梁素琴手机屏保上那个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眼眶浮肿,笑容夸张,每一根线条都写着“轻浮”两个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陈渡低下头,看见Line上弹出一条消息。发消息的人备注名是“青山さん”,一个他在银座某家酒吧认识的女人,三十出头,做奢侈品销售,他们有过大概三周的暧昧关系。消息很短:“ニュース見たよ。あれ、あなた?”(看到新闻了。那个,是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没有回复。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进来:“もう連絡しないでね。”(别再联系了。)

然后是第三条,来自一个他备注为“エリナ”的账号。这个他甚至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认识的了。消息更短,只有四个字:“最悪。”(真恶心。)

陈渡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手心里。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他以为最坏不过是被曾经那些短暂关系里的人划清界限。他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也低估了信息的传播速度。

语言学校的教学楼在三楼。陈渡走上去的时候,距离下午的课还有十五分钟。走廊里三三两两站着人,大部分是中国人,也有几个韩国人和越南人。他推开门的那一刻,原本嘈杂的教室突然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太刻意了。

像有人按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同时闭上了嘴,然后过了两秒,又同时开始说话,声音比刚才更大、更用力,用力到不自然。

陈渡走到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把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前排的两个女生没有回头,但她们的背挺得笔直,那种刻意的“我没有在看你”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宣告。

他听见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就是他?陈氏的?”

“对,新闻都报了。”

“我爸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说陈氏可能要被监管接管了,让我别跟那边的人走太近。”

“天哪,那他还来上课?”

“装没事吧。之前多风光啊,六本木常客。”

声音不大,但教室就这么点地方,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朵里。陈渡翻开课本,找到上节课讲到的那一页,目光落在假名上,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他自己没有察觉。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一种用来压制某种更激烈的冲动的替代行为。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太阳穴的位置能感觉到血管在一跳一跳地鼓动。他想站起来,想说点什么,想解释,想辩解——但辩解什么呢?那些照片是真的。那些夜晚是真的。那些他以为可以用钱买到的热闹和遗忘,全是真的。

教室前门被推开,班主任田中老师走进来。她是个四十多岁的日本女人,戴细框眼镜,平时对陈渡还算客气。但今天她的目光扫过最后一排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了。

那一瞬间的眼神里,有失望,有疏离,还有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陈渡读懂了。

他从小就会读大人的眼神。陈柏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常常带着一种评估——评估这个儿子值不值得他投入更多资源。梁素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试探他是不是还在想着林家那个女孩。而现在田中看他的眼神,是第三种:一个已经做出了判断,并且不打算再给你机会解释的眼神。

课程开始了。田中用日语讲解着某个语法点,陈渡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不止一次。他不想看,但手指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摸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

微信上多了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来自同学群,那个他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群,今天消息刷得飞快。他往上滑,看见有人发了一条链接,标题是中文的:“陈氏集团资金链断裂,太子爷东京夜夜笙歌”。链接下面跟着一串评论。

“卧槽,这不就是我们学校那个?”

“我说他怎么突然低调了,原来家里出事了。”

“活该。之前多拽啊,请客喝酒跟洒水似的,现在知道了吧。”

“钱都是他爸坑来的吧。陈氏之前不是被监管点名了吗。”

陈渡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上。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这次不是群聊,是私聊。发消息的人叫“赵越”,是他来东京后认识的头一批人里的一个,一起喝过几次酒,算不上朋友,但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渡哥,新闻上那个是真的吗?”

陈渡打了两个字:“真的。”

对面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回了一句:“最近手头紧,上次你借我那二十万日元,能不能先还我?”

陈渡盯着这句话,忽然想笑。

二十万日元。他记得那天是在新桥的一家烧鸟店,赵越说房租周转不开,他二话没说就转了账。那时候他卡里还有八位数的余额,二十万日元不过是他在六本木一晚上的酒钱。赵越没提过要还,他也没想过要。但现在对方来要了。

不是“你还好吗”,不是“需要帮忙吗”。

是“能不能先还我”。

陈渡退出微信,点开银行App。余额显示:六万三千日元。信用卡可用额度:零。他还有一笔房租下周到期,六万五千日元。

他把手机翻了过去。

课程还在继续。田中在黑板上写例句,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某种警报。陈渡看着窗外,东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十一月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迟迟不下。

他在想一件事。

那些照片是谁拍的?谁提供给媒体的?

他脑子里闪过几张脸。酒吧的常客,那些跟他碰过杯、加过Line的“朋友”。他们拍照片的时候笑着说“记录一下”,他把那当成热闹的一部分,从来没有阻止过。现在那些照片被整理成九宫格,配上“放蕩生活”四个字,挂在新宿最贵的那块广告屏上,被成千上万的人看到。

其中可能有他父亲的朋友、合作伙伴、竞争对手。

可能有林惟安。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某个他以为已经麻痹的地方扎进去,精准而尖锐。

林惟安会不会看到?

她应该不会。她在国内,这些日本媒体的报道未必会传到她那里。但万一呢?万一周衡看到了,万一有人转给她——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他恶心吗?会觉得他活该吗?还是——

还是根本不会在意?

陈渡不知道哪种答案更让他难受。

下课铃响了。他收拾东西的速度很慢,故意磨蹭到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田中老师收拾完讲义,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陳さん。”

他抬起头。

田中犹豫了几秒,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来週のテスト、ちゃんと準備してくださいね。”(下周的考试,请好好准备。)

“はい。”

田中走了。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陈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上,没有动。窗外的天色暗下去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街道照成橘黄色。他想起去年冬天,他刚来东京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傍晚,他站在六本木之丘的观景台上往下看,觉得这座城市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可以被他打开的开关。

现在那些灯还在亮着,但开关不在他手里了。

手机响了。

不是震动,是铃声。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母亲。

陈渡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梁素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在维持这个“平”上了。

“渡渡,你爸又昏过去了。”

陈渡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医生说是脑出血,手术做完了,但人又被推回ICU。什么时候能再醒,不知道。”

梁素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陈渡听见她那边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规律的,冰冷的,一下一下的。

“你那边的事情,妈妈不问了。你好好念书,别想太多。这边有我。”

“妈——”

“挂了。”

忙音。

陈渡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教室里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响,窗外霓虹灯开始闪烁。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桌上摊开的课本被风吹翻了一页,露出下一页空白处他之前随手写的一个日期。

那是林惟安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