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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冻粥一碗

连着三天,晚棠都在清污渠。

第三天夜里下了雪,她跪在沟边铲泥时,雪粒打在后背上,像无数细小的针。

她的手已经肿得握不住铲柄,只能用胳膊夹着,一下一下往外舀。

"七儿。"

阿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哭腔。

晚棠没回头:"我说过,别过来。"

"可你三天没吃热的了……"阿霜的声音发抖,"我……我偷了一碗粥。"

晚棠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见阿霜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稀粥。粥还冒着热气,在冷风里升起一缕白烟。

"哪儿来的?"晚棠问。

阿霜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叫:"膳房熬给嬷嬷们的……我趁没人注意,舀了一碗……"

晚棠的心沉下去。

膳房的东西,哪是她们能碰的?

"拿回去。"晚棠说,"趁没人看见,快拿回去。"

阿霜摇头,把碗硬往晚棠手里塞:"你喝,快喝。喝完我就把碗洗干净放回去,没人会知道的……"

晚棠没接,只是盯着她看。

阿霜的眼圈红红的,鼻尖冻得发紫,手指却紧紧捧着那碗粥,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七儿。"阿霜的声音带了哭音,"你再不吃热的,会死的……"

晚棠看着她,喉咙发紧。

在这座冷宫里,所有人都在踩她、骂她、折磨她。只有阿霜——这个胆小得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小宫女——会为了她偷一碗粥。

"阿霜。"晚棠的声音很轻,"你知道被发现是什么罪吗?"

阿霜咬住嘴唇,眼泪掉下来:"我不管……我不想看你死……"

晚棠沉默了一瞬,伸手接过碗。

粥很烫,碗壁热得发疼。她把碗贴在掌心,让那点热度慢慢渗进冰冷的骨头里。

她刚把碗端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好啊。"

郑嬷嬷的声音像刀片刮过铁。

晚棠的心猛地一沉。

她转身,看见郑嬷嬷站在廊下,身边跟着两个小太监。她手里提着灯笼,灯火映在脸上,笑得像个鬼。

"夜香七。"郑嬷嬷一步步走过来,"你倒是有本事。三天不吃东西,还能指使别人替你偷粥?"

阿霜吓得浑身发抖,扑通跪下去:"嬷嬷,不是她……是我自己……"

郑嬷嬷没理她,只盯着晚棠手里的碗:"这碗粥,哪来的?"

晚棠没说话。

郑嬷嬷的笑意更深:"不说?那我替你说。膳房熬给嬷嬷们的粥,少了一碗。你说,是谁偷的?"

阿霜急了,爬着往前挪:"嬷嬷,是我!是我偷的!跟七儿没关系!"

"你?"郑嬷嬷低头看她,像看一只蚂蚁,"你有那个胆子?"

她忽然伸脚,踩住阿霜的手指。

阿霜惨叫一声,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说实话。"郑嬷嬷的声音很轻,"是不是她让你偷的?"

阿霜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是……是我自己……"

郑嬷嬷用力一碾。

阿霜的手指发出一声闷响,她尖叫着,声音都变了调。

"嬷嬷!"晚棠开口,"是我。"

郑嬷嬷停住脚,抬眼看她。

"粥是我让她偷的。"晚棠的声音很平,"跟她没关系。"

阿霜瞪大眼睛,喊着要反驳:"不是的!七儿你别——"

"闭嘴。"晚棠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冷,冷得阿霜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郑嬷嬷盯着晚棠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

"好。"她把脚从阿霜手上移开,"夜香七,你倒是有担当。"

她一挥手,两个小太监立刻上来,把晚棠手里的碗夺走,又把她按跪在雪地里。

"偷粥,该打十板子。"郑嬷嬷蹲下身,凑到晚棠耳边,声音轻得像情话,"可你认得快,我赏你——改罚跪。"

她站起身,对小太监道:"让她跪到明天天亮。一动,就加一个时辰。"

小太监应声,把晚棠往更靠近污渠的地方一推。

那里的雪和泥混在一起,冰冷刺骨。晚棠跪下去的瞬间,寒意像刀一样从膝盖刺进骨髓。

郑嬷嬷提着灯笼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阿霜,你要是敢给她送水送吃的,就跟她一起跪。"

阿霜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说一个字。

晚棠跪在雪泥里,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

阿霜爬到她跟前,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七儿……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害的……"

晚棠没看她,只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宫墙。

"走。"她说,"回去睡。"

阿霜摇头,泪水不停地流:"我不走……我陪你……"

"你陪我,明天谁替我清污渠?"晚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奇怪的笑意,"郑嬷嬷巴不得我们两个都废掉。你要是累倒了,正中她下怀。"

阿霜愣住。

晚棠终于转头看她,目光在月光下显得很亮:

"阿霜,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这碗粥,我记住了。"晚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等我能报答你的时候,我会还的。"

阿霜的眼泪流得更凶。

"可你现在……"

"我现在跪着。"晚棠打断她,嘴角弯了一下,"但跪着也能看清很多东西。"

她转过头,继续看着那堵黑沉沉的宫墙。

"比如——"

"郑嬷嬷的脚,踩人的时候,是左脚先抬。"

阿霜怔住。

晚棠没再说话,只是跪在雪泥里,一动不动。

风越来越大,雪越下越密。

阿霜最后还是被冻得受不了,哭着回了屋。

晚棠一个人跪在夜里。

她的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只剩一种麻木的疼。可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清醒得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天色发灰时,郑嬷嬷的灯笼光从廊下扫过来。

“起来。”她的声音轻得像掸灰,“夜香七,去废院。”

晚棠抬眼,嗓子冻得发哑:“干什么?”

郑嬷嬷笑:“清恭桶。顺便把里头那卷破席子拖出来。昨夜冻死了一个——别让人看见了脏东西,坏了规矩。”

“冻死了一个”这几个字,被她说得像“扫掉一片落叶”。

晚棠撑着膝盖站起来,腿像木头一样不听使唤。

她一瘸一拐地抱起空桶,朝废院走。

门缝里先飘出一股甜腻的味儿,像放坏了的肉,黏在鼻腔里不肯走。

晚棠的手停在门板上。

她推开门。

破席子下面露出一只脚,脚踝上缠着粗绳,绳结勒得发紫——不像冻的,像被人活活捆死的。

晚棠屏住呼吸掀开席角,死人的指尖乌青,指甲缝里却嵌着一点红。

她伸手去抠,那红不是血,是印泥。

印泥里粘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线——像凤凰尾羽上的线。

(第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