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布加差
慎刑司的血布是用大筐装的。
筐底漏着水,水是红的,滴滴答答落在青砖上,像一条爬行的蛇。
晚棠跪在井台边,面前堆着三筐血布。布料原本是白的,现在被血浸透,颜色深浅不一——有的是暗红,干得发硬;有的还带着新鲜的腥甜,像刚从伤口上揭下来。
"洗。"送布的小太监把筐往她跟前一推,语气懒洋洋的,"常公公说了,天黑前洗不完,就别吃饭了。"
晚棠没答话,伸手去拿第一块布。
布一入手,她的胃就翻涌起来。那股血腥味太浓了,混着汗味、药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腐烂气息,像是从地底深处爬出来的。
她把布浸进井水里,水立刻变成浅红色。
冬天的井水冷得刺骨,手指一碰就像被针扎。晚棠咬紧牙关,把布料在水里揉搓。血迹渗进了布料的纤维里,怎么搓都搓不干净,指甲缝里全是暗红的泥。
"七儿,我来帮你。"阿霜蹲到她身边,伸手就要去拿筐里的布。
晚棠拦住她:"别碰。"
阿霜愣了一下。
"郑嬷嬷专门吩咐的活儿,你帮我做,回头她找到借口,连你一起罚。"晚棠的声音很轻,"你去把污渠那边看着,别让人故意往里扔东西。"
阿霜咬了咬嘴唇,眼眶有些红,却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往污渠那边走。
晚棠继续洗。
一块、两块、三块……
她的手指很快就冻得失去知觉,指节肿胀发紫,皮肤裂开细小的口子,血丝渗出来,混进水里,分不清是布上的血还是她自己的血。
日头慢慢偏西,影子拉得老长。
郑嬷嬷来了。
她披着暖斗篷,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站在廊下打量晚棠。那目光像看一条泥潭里的虫子,带着居高临下的玩味。
"还没洗完?"她啜了一口茶,"夜香七,你这手脚也太慢了。"
晚棠没抬头,继续搓布。
郑嬷嬷走近几步,忽然伸脚,把一筐还没洗的血布踢翻。
布料散落一地,沾上青砖上的泥灰和雪水,瞬间脏得更厉害。
"哎呀。"郑嬷嬷捂住嘴,声音带着夸张的惊讶,"我不小心碰倒了。七儿,你得重洗了。"
晚棠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见郑嬷嬷脸上的笑。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像在逗一只被困住的老鼠。
"嬷嬷。"晚棠开口,声音很平,"这筐布沾了泥,得用热水才能洗干净。可井水是冷的。"
郑嬷嬷挑眉:"你是在跟我讲条件?"
"奴婢不敢。"晚棠垂下眼,"奴婢只是怕洗不干净,脏了慎刑司的东西。常公公要是怪罪下来,奴婢担不起。"
她把"常公公"三个字咬得很轻,却清清楚楚。
郑嬷嬷的脸色变了一瞬。
她不怕一个罪奴,可她怕常公公。慎刑司的东西出了问题,常公公第一个追究的就是送布的人——而送布是她安排的。
"那就用冷水洗。"郑嬷嬷冷哼一声,"洗不干净,你就用舌头舔干净。"
她说完,转身走了。
晚棠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弯下腰,把散落的布一块块捡起来。
指尖碰到冰冷的泥水,痛得像被火烧。可她没停,一块一块捡,一块一块洗。
日头落山时,三筐血布终于洗完了。
晚棠的双手已经肿得不像样子,指节的裂口渗着血水,被冻风一吹,疼得像有人在拿刀片刮骨头。
她把布晾在绳子上,一块、两块、三块……
布料在风里飘,像一排排无声的旗。
"七儿。"阿霜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我偷偷留的,快吃。"
她打开布包,里头是半块冷硬的窝头。
晚棠看着那块窝头,喉咙动了动。
她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你吃过了?"她问。
阿霜点头:"我吃过了,这是给你的。"
晚棠没再客气,接过窝头,一口一口咽下去。窝头硬得硌牙,却在胃里化成一股暖意,让她终于有了点力气。
"七儿。"阿霜蹲在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郑嬷嬷还给你加了差事。"
晚棠嚼着窝头,没说话。
"污渠。"阿霜的声音发抖,"她让你每天清污渠。那地方……那地方冬天结冰,夏天发臭,连男人干都受不了……"
晚棠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站起身。
"那就去看看。"
污渠在冷宫最偏僻的角落,是一条半人深的沟渠,专门排放冷宫的污水。
沟底积着一层黑泥,混着腐烂的菜叶、破布条、还有一些说不清来源的秽物。冬天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冰下是流动的黑水,散发出一股让人作呕的恶臭。
沟边放着一把铁铲,锈迹斑斑。
晚棠站在沟边,看着那把铁铲,忽然想起了父亲。
父亲曾经说过:索绰罗家的人,吃得了苦,也咽得下血。
她蹲下身,把铁铲握在手里。
铲柄冰冷,冻得手心发疼。
她举起铲子,一铲一铲地往外铲泥。泥溅在脸上、衣上,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她的胃在翻涌,可她逼着自己不去想——不想这是什么,不想这有多脏,只想着每一铲下去,就离活着又近了一点。
天彻底黑了,冷宫里点起稀疏的灯笼。
晚棠直起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她看着自己的手——肿胀、皲裂、沾满污泥和血水——像一双不属于自己的手。
可就是这双手,鞋底里还藏着那片账页碎纸。
她刚把铁铲插进泥里,身后就响起脚步声。
郑嬷嬷提着灯笼走近,灯光照着她脸上的笑,笑得像赏雪:“夜香七,干得不错。”
晚棠没抬头。
郑嬷嬷把灯笼往她脚边一放,语气轻飘飘:“从明儿起,连着三天,你就在这儿清。清不完,不准回屋。不准见火,不准吃热的。”
她俯身凑近,像怕晚棠听不清:“谁敢给你送一口热的——我就让他替你跪。”
晚棠指尖发麻,还是应了:“是。”
郑嬷嬷满意地点头,转身要走,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今夜你就跪在这儿。跪到天亮。动一下,加一个时辰。”
灯笼被风吹得晃,光影在污渠黑水上跳,像一条条笑着的蛇。
晚棠慢慢跪下去,膝盖陷进雪泥里,寒意从骨头里钻出来。
她抬眼,看见不远处的门缝里,阿霜缩着身子,怀里似乎藏着一个碗。
阿霜把碗往门缝里递,热气刚冒出来,廊下就响起一声尖利的呵斥:“谁在那儿!”
灯笼光猛地扫过来,阿霜一慌,碗“哐当”摔在地上,粥溅了一地。
粥汤里滚出一截明黄的宫绦,像蛇一样蜷在雪泥里。
郑嬷嬷站在廊下看着那抹明黄,笑得像见了赏钱:“好。偷宫物。夜香七,你跪着看——明儿去废院,顺便把你那口‘热’也一起拖出来。”
(第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