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冷宫见尸
罚跪到天亮,晚棠的膝盖已经没有知觉。
她想站起来,却发现腿像两根木头,根本使不上力。阿霜跑过来扶她,两个人跌跌撞撞才走回杂屋。
"七儿,你的膝盖……"阿霜看着她裤腿上洇出的血迹,声音发颤。
晚棠低头看了一眼。
裤子冻在伤口上,揭开的时候连着皮肉一起撕,露出里头红白相间的烂肉。
她没吭声,只是把裤腿放下来,盖住伤口。
"有差事。"她说,"我得去。"
阿霜急了:"你这样怎么干活——"
"不干活,就没饭吃。"晚棠扶着墙站起来,"你替我盯着污渠那边,我去清恭桶。"
她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冷宫的恭桶散落在各处,有的在偏殿,有的在角房,还有几个在最深处的废院里。那废院已经塌了半边,门窗都破了,连野猫都不往那边去。
晚棠抱着空桶走到废院门口,刚要推门,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恭桶的臭味。
是另一种味道——甜腻腻的,像放坏了的肉。
她的手在门上停了一下。
推开门,一股冷风裹着那股气味扑面而来。
晚棠看见了。
墙角蜷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破旧的夹袄,头发散乱,脸色青灰,嘴唇冻得发紫。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一只手伸在身前,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却什么都没抓住。
她死了。
晚棠站在门口,看着那具尸体,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见过死人。抄家那夜,她见过父亲被按在雪地里,见过母亲被拖上马车,见过老仆跪在门口哭。可那些死,是带着血和火的,是轰轰烈烈的。
而这个女人的死,静得像一片落叶。
静得好像她从来没活过。
"喂——"身后传来一声喊,"谁在那儿?"
晚棠转身,看见两个小太监走过来。他们手里抬着一块破席子,像来运什么东西。
"你干什么?"打头的太监瞪着她,"这儿不归你管,滚!"
晚棠没动。
"这是谁?"她问,声音很平。
小太监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管这么多干什么?一个冻死的罪奴,连名字都没有。"
另一个太监嘀咕了一句:"名字倒是有,叫什么云娘。去年秋天送进来的,说是犯了事。"
"什么事?"晚棠追问。
打头的太监不耐烦了,挥手把她推开:"问那么多干什么?你是想跟她一块儿被裹席子?"
他们走到墙角,三两下把那具尸体裹进席子里,像裹一卷破布。席子太短,女人的脚露在外面,脚趾冻得发黑,上面还沾着泥。
晚棠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云娘"往外拖。
席子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等等。"晚棠忽然开口。
小太监不耐烦地回头:"又怎么?"
晚棠走到席子旁,蹲下身。
她看见云娘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那痕迹被袖口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而且——
那不是冻伤。
是绳子勒的。
"你看什么?"小太监发现她盯着尸体看,声音忽然紧了一下,"没什么好看的,快让开!"
他一脚把晚棠踹到旁边,两个人抬起席子就走。
晚棠摔在地上,膝盖的伤口撞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可她没叫,只是盯着那两个小太监的背影,把他们的脸记在心里。
云娘。
去年秋天送进来。
手腕上有勒痕。
这不是冻死的。
晚棠撑着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她经过梅姑的屋子时,梅姑正靠在门边晒太阳。她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眼窝深陷,像个骷髅。
"看见了?"梅姑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在刮锅。
晚棠停住脚。
"云娘。"梅姑说,"去年秋天来的。说是犯了事,其实是得罪了人。"
"得罪了谁?"
梅姑笑了,笑声像哭:"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她以前在尚仪局当差,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晚棠的心沉下去。
"什么事?"
梅姑不答,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比了一个"勒"的动作。
"她想活。"梅姑的声音变得很轻,"可有人不想让她活。"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晚棠,声音低得像耳语:
"七儿,宫里死人不稀奇。稀奇的是死法。"
"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这些都是'该死的'。"
"可要是有人'不该死'却死了,那就不是死,是**被死**。"
晚棠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云娘不是冻死的。"梅姑说,"她是被人勒死,再扔到废院里等死。"
晚棠的指甲掐进掌心。
"谁干的?"
梅姑又笑了,这次笑得像在哭:"谁干的?你觉得呢?"
她抬起枯瘦的手,往慎刑司的方向指了指。
"能在冷宫杀人还不落痕迹的,满宫里也没几个。"
晚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见灰蒙蒙的宫墙和黑沉沉的屋脊。
"云娘死前一天,桂公公的人来过。"梅姑的声音更低了,"她跪在院里哭,说她什么都不知道,求他们放过她。可那些人笑着走了。"
"笑着走了,第二天她就'冻死'了。"
晚棠的呼吸变得很重。
梅姑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七儿,你记住——"
"在这宫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的眼神像一把钝刀,慢慢刮过晚棠的脸:
"可要是你想活,就得比他们知道得更多。"
她松开手,又缩回墙角,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
晚棠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人塞了一块冰。
云娘。
尚仪局。
桂公公。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转,慢慢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杂屋门口时,忽然停住。
阿霜正站在门里,脸色发白,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七儿……"阿霜的嘴唇在抖,"云娘……我见过她……"
"她去年刚来的时候,还跟我说过话……她说……她说她不想死……"
晚棠看着阿霜的眼泪,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霜。"
"嗯?"
"我也不想死。"晚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所以我不会像她一样。"
她松开阿霜的手,一瘸一拐地走进屋里。
身后是阿霜压抑的哭声。
晚棠没回头。
她刚把门带上,外头就响起郑嬷嬷的声音,尖得像锉刀:“夜香七!出来!”
晚棠推门出去,郑嬷嬷站在廊下,手里捏着钥匙,脸上还挂着那种体面的笑。
“你刚才在废院问什么?”郑嬷嬷慢条斯理,“一个冻死的罪奴,你也配打听?”
晚棠不答。
郑嬷嬷笑意更深,忽然压低声音:“云娘死了,记在册子上就两个字——冻死。你要是嘴碎,你也一样。”
她抬手一指角门方向:“明儿清早,跪在角门口候着。桂公公要来查差档。你要是敢让他不痛快——”
她停住,像是在品这句话的滋味:“我就让你跟云娘一个下场,死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
晚棠的指尖一点点攥紧。
桂公公。
原来,云娘的死,不是“冷”,是“手”。
夜里风更紧,门缝里忽然“叮当”一声,有东西被人从外头丢进来。
晚棠低头一看,是一串钥匙,钥匙扣上坠着一小块温润的玉,摸上去竟还是暖的。
门外有人压着嗓子,急得发颤:“桂公公的。明儿一早他要用——找不着钥匙,先死一个人顶上。”
晚棠握着那块玉,掌心一阵发烫。
她忽然知道,明天桂公公来查的,不止差档。
(第6章 完)